幼時,廿七比旁人乖順。
因得育堂的老媼偏愛,時常帶在身邊侍候。
那老嫗一得意,渾忘卻了堂主立下的規矩,不留神說漏嘴,提起他的阿母。
“生下你以前,你阿母已在育堂誕過一個孩兒,那也是個極乖巧的孩子……”
老媼不經意的一句話,剎那間震盪了廿七幼嫩的心。
長在育堂的孩子渾渾噩噩,只知堂主是他們所有人的生父,卻從未有人見過自己的生母。
只因他們的生母都是漢人。
或是奴隸,或是俘虜,或是……
娼妓。
因她們是漢人,所以在人以種分的師宿,註定就卑如泥沙。
漢人只能趴伏在敕勒人的腳下。
號稱“盡知天下事”的天機堂堂主,江湖人人知有此人,卻無人知其名姓。
因其常覆鎏金蒼鸞假面,師宿人稱他“鸞奴”。
見過鸞奴真面的人,都道他生得極好,面比芙蓉嬌,氣質摧霜雪。
有傳言稱,其為奼姁後人,大亂後流落師宿,為復故國,不得不屈身侍奉此間主人。
也有人說,他乃璩國皇族風氏後人。
當年璩國崩亂,二位皇子分治南北,不容手足。
離亂中,有皇子被亂軍裹挾出了國都,僥倖脫身後無處可歸,不得已隱姓埋名四處流亡。
鸞奴生得貌美,孤身隻影,無勢可傍,叫人獻到師宿王帳。
可憐身上亦流的是漢人血脈。
為活命,他同旁的漢奴一道,匍伏在師宿貴人的腳下,卑微地討好。
無時不在向居尊的敕勒人表白忠心。
見識過權勢的威嚴,方能照見自身之微渺。
野心在暗處滋長,熾盛,叫囂著要把那高不可攀的權勢攥到手心。
於是,他動了籌建天機堂的念頭。
意圖培植出細作,滲透進那密不透風的權力深處,綴絲成網……
以窺天機。
為此,他蒐羅來師宿王庭略有姿色的漢女,夜夜辛勤耕耘。
只待一朝瓜熟蒂落,為他播撒下血脈。
確切地說,是以血脈相連的傀儡。
誠如他所期願,兒女皆襲他之長處,生得容顏昳麗,惹人憐愛。
然而,生來便失了雙親的慈愛。
像師宿人圈養牲畜一般,圈在育堂裡,由幾個老媼從幼馴養教習。
等年紀一到,扯來幾匹新布裁了衣裳,將人裝扮得花團錦簇,送進貴人的金帳。
唯有討得貴人歡心的,才能走得出那濁氣橫流的欲窟。
侍奉貴人,得來堂主的信任,從而成為一方的青侯,手底下握著五官採聽的事宜,成了他們彼此爭奪的活路。
廿七旁敲側擊,磨了多時,方從老媼嘴裡問出與他同母的阿姊行幾。
所喜阿姊尚未及笄,猶在育堂教養。
他急不可耐追到女郎們起居的小院。
正見著,那十三四歲的女郎手捧白綾,纖影立在院裡的老樹下,仰面不知看些甚麼。
“……你想自縊!”
眼前詭異的場景嚇了廿七一跳,失聲叫喊道。
女郎不說話,碎步凌亂圍樹繞走,視線仍駐在樹杈裡逡巡,似乎正在擇揀上吊的枝頭。
他心裡慌得厲害,焦急喊出聲:“阿媼說,你是我同母的長姊,我是你的阿弟,我們是親人……你不要死!求你……”
“聒噪!”
冷漠的叱聲透著嬌軟。
女郎拓開白綾對摺幾下,纏系在腰間,嗤笑著瞥了他一眼,“親人?把你我拘在這處的也是親人,你這般會求人……怎不去求他?你猜,他會顧念親情放過我們嗎?”
不會的。
弈局的人從不肯輕易拋撒手裡的棋子。
他沒忍住啜泣,“不!你、你不能死 ……”
“可活著……也是生不如死啊。”女郎哀怨地說。
他揉著眼睛,語氣格外堅定:“我們一母同胞,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了,我可以幫你。”
“幫我?”女郎嫌棄地打量著他,終於失望地搖頭,“看看你,又矮又笨,連這堵牆都翻不過,幫不到我的,先顧好自身吧。”
“阿媼對我很是信任,我可以幫你逃出去。”
生怕阿姊不信,他脫口許諾,心卻突突地跳著。
果然見女郎面色稍緩,語氣低落,“逃出這面牆,外頭還是師宿,沒用的,逃不過天機堂的眼線,去到哪裡都擺脫不得。”
廿七從未出過育堂,不知外面的天地何其廣闊,不得已噎住了聲。
“不用你幫!”
女郎翻開衣袖,手心托出只通身灰褐的雛鳥,稀疏的絨毛在風裡飄搖,顫巍巍貼在她的掌心取暖。
“我還不想死。”
她翹起指尖,小心戳了戳雛鳥絨毛稀疏的腦袋。
嫌棄似的衝他招手,“會爬樹嗎?”
見阿姊主動問話,他忙點頭跑上前,接過雛鳥小心放進袖裡。
順著女郎手指的方向仰頭,找到隱在樹杈間的窩巢,一撈袍裾掖進腰裡,兩手敞開,抱樹上攀。
“當心!”地上的女郎揚聲囑道。
見廿七手腳穩健,方始心安。
她佇在樹下,喃喃自語一般,輕柔地訴說著:“活下去是難,死亡確堪擺脫一切苦難,然……”
“就這樣死去,怨未消,恨難平,實在不公!
“老賊旋踵逢迎在師宿王族之間,他自甘下賤,卻……還欲教我們步他的後塵!
“虎毒不食子,他的野心,不該以我們作代價獻媚討好……”
廿七爬到巢邊,抬頭恰與幾隻毛茸的腦袋對望。
見他靠近,窩裡的雛鳥全都大張了嘴,腦袋拼命往前探,嘰嘰喳喳叫開了窩。
醜陋的模樣著實嚇到廿七。
他忙騰手捧出袖子裡的雛鳥,輕輕放回它們中間,低頭看著腳下,緊抱樹幹緩緩往下滑。
女郎的細聲輕語漸能清晰入耳。
“……昨日翻牆出去,我在外面遇見一人,一個好人。”
“他同我說,所謂‘弱肉強食’,不過是施暴者誘哄受他欺壓之人放棄抵抗的託詞。
“困獸猶鬥,況人乎?人不該自棄。
“師宿的敕勒人從來恃強凌弱,欺壓漢人,在這裡,我們只有跪著忍耐才能活命,可我才十三……
“昨日阿九去侍奉貴人了,我悄悄跟過去,趴在帳外偷瞧,看到阿九他們……的模樣,就像照見了餘生,想想就噁心!”
女郎緩緩踱著步,足尖不時翻撥泥裡土坷。
說到將來,她心底一陣惡寒,嫌惡地跺了跺腳,不待廿七站穩,伸手去理他蹭亂的袍衫。
突如其來的親暱叫他羞赧地繃緊身子避閃。
霎時反應過來,覺得此舉不妥,忙前跨一步,腦袋挨蹭著遞到那了綿軟的掌下,靦腆地喚了聲“阿姊”。
“誰是你阿姊!”
女郎嗔怪似的,順勢使力揉了把細軟的發。
大抵是覺得口氣有些過分,她不由軟下聲氣,道出藏在心裡的期盼:“那人是山南邊的漢人,過幾日就會離開師宿,他許諾帶我一起離開。”
“敢搶天機堂的人?不會……是騙子吧……”
廿七毫不掩飾自己的擔憂,轉眼腦袋就捱了下敲。
“我打聽過了,人家可是南旻皇族,奉命出使師宿,還是師宿王親自禮見的,身份是極尊貴的。”
“那,有甚麼我能幫你的?”
“你還小,幫不到我的。”
女郎難得耐心一回,說的還是拒絕的話,廿七聽了深受打擊,不覺將頭垂得更低。
模樣煞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