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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天機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幼時,廿七比旁人乖順。

因得育堂的老媼偏愛,時常帶在身邊侍候。

那老嫗一得意,渾忘卻了堂主立下的規矩,不留神說漏嘴,提起他的阿母。

“生下你以前,你阿母已在育堂誕過一個孩兒,那也是個極乖巧的孩子……”

老媼不經意的一句話,剎那間震盪了廿七幼嫩的心。

長在育堂的孩子渾渾噩噩,只知堂主是他們所有人的生父,卻從未有人見過自己的生母。

只因他們的生母都是漢人。

或是奴隸,或是俘虜,或是……

娼妓。

因她們是漢人,所以在人以種分的師宿,註定就卑如泥沙。

漢人只能趴伏在敕勒人的腳下。

號稱“盡知天下事”的天機堂堂主,江湖人人知有此人,卻無人知其名姓。

因其常覆鎏金蒼鸞假面,師宿人稱他“鸞奴”。

見過鸞奴真面的人,都道他生得極好,面比芙蓉嬌,氣質摧霜雪。

有傳言稱,其為奼姁後人,大亂後流落師宿,為復故國,不得不屈身侍奉此間主人。

也有人說,他乃璩國皇族風氏後人。

當年璩國崩亂,二位皇子分治南北,不容手足。

離亂中,有皇子被亂軍裹挾出了國都,僥倖脫身後無處可歸,不得已隱姓埋名四處流亡。

鸞奴生得貌美,孤身隻影,無勢可傍,叫人獻到師宿王帳。

可憐身上亦流的是漢人血脈。

為活命,他同旁的漢奴一道,匍伏在師宿貴人的腳下,卑微地討好。

無時不在向居尊的敕勒人表白忠心。

見識過權勢的威嚴,方能照見自身之微渺。

野心在暗處滋長,熾盛,叫囂著要把那高不可攀的權勢攥到手心。

於是,他動了籌建天機堂的念頭。

意圖培植出細作,滲透進那密不透風的權力深處,綴絲成網……

以窺天機。

為此,他蒐羅來師宿王庭略有姿色的漢女,夜夜辛勤耕耘。

只待一朝瓜熟蒂落,為他播撒下血脈。

確切地說,是以血脈相連的傀儡。

誠如他所期願,兒女皆襲他之長處,生得容顏昳麗,惹人憐愛。

然而,生來便失了雙親的慈愛。

像師宿人圈養牲畜一般,圈在育堂裡,由幾個老媼從幼馴養教習。

等年紀一到,扯來幾匹新布裁了衣裳,將人裝扮得花團錦簇,送進貴人的金帳。

唯有討得貴人歡心的,才能走得出那濁氣橫流的欲窟。

侍奉貴人,得來堂主的信任,從而成為一方的青侯,手底下握著五官採聽的事宜,成了他們彼此爭奪的活路。

廿七旁敲側擊,磨了多時,方從老媼嘴裡問出與他同母的阿姊行幾。

所喜阿姊尚未及笄,猶在育堂教養。

他急不可耐追到女郎們起居的小院。

正見著,那十三四歲的女郎手捧白綾,纖影立在院裡的老樹下,仰面不知看些甚麼。

“……你想自縊!”

眼前詭異的場景嚇了廿七一跳,失聲叫喊道。

女郎不說話,碎步凌亂圍樹繞走,視線仍駐在樹杈裡逡巡,似乎正在擇揀上吊的枝頭。

他心裡慌得厲害,焦急喊出聲:“阿媼說,你是我同母的長姊,我是你的阿弟,我們是親人……你不要死!求你……”

“聒噪!”

冷漠的叱聲透著嬌軟。

女郎拓開白綾對摺幾下,纏系在腰間,嗤笑著瞥了他一眼,“親人?把你我拘在這處的也是親人,你這般會求人……怎不去求他?你猜,他會顧念親情放過我們嗎?”

不會的。

弈局的人從不肯輕易拋撒手裡的棋子。

他沒忍住啜泣,“不!你、你不能死 ……”

“可活著……也是生不如死啊。”女郎哀怨地說。

他揉著眼睛,語氣格外堅定:“我們一母同胞,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了,我可以幫你。”

“幫我?”女郎嫌棄地打量著他,終於失望地搖頭,“看看你,又矮又笨,連這堵牆都翻不過,幫不到我的,先顧好自身吧。”

“阿媼對我很是信任,我可以幫你逃出去。”

生怕阿姊不信,他脫口許諾,心卻突突地跳著。

果然見女郎面色稍緩,語氣低落,“逃出這面牆,外頭還是師宿,沒用的,逃不過天機堂的眼線,去到哪裡都擺脫不得。”

廿七從未出過育堂,不知外面的天地何其廣闊,不得已噎住了聲。

“不用你幫!”

女郎翻開衣袖,手心托出只通身灰褐的雛鳥,稀疏的絨毛在風裡飄搖,顫巍巍貼在她的掌心取暖。

“我還不想死。”

她翹起指尖,小心戳了戳雛鳥絨毛稀疏的腦袋。

嫌棄似的衝他招手,“會爬樹嗎?”

見阿姊主動問話,他忙點頭跑上前,接過雛鳥小心放進袖裡。

順著女郎手指的方向仰頭,找到隱在樹杈間的窩巢,一撈袍裾掖進腰裡,兩手敞開,抱樹上攀。

“當心!”地上的女郎揚聲囑道。

見廿七手腳穩健,方始心安。

她佇在樹下,喃喃自語一般,輕柔地訴說著:“活下去是難,死亡確堪擺脫一切苦難,然……”

“就這樣死去,怨未消,恨難平,實在不公!

“老賊旋踵逢迎在師宿王族之間,他自甘下賤,卻……還欲教我們步他的後塵!

“虎毒不食子,他的野心,不該以我們作代價獻媚討好……”

廿七爬到巢邊,抬頭恰與幾隻毛茸的腦袋對望。

見他靠近,窩裡的雛鳥全都大張了嘴,腦袋拼命往前探,嘰嘰喳喳叫開了窩。

醜陋的模樣著實嚇到廿七。

他忙騰手捧出袖子裡的雛鳥,輕輕放回它們中間,低頭看著腳下,緊抱樹幹緩緩往下滑。

女郎的細聲輕語漸能清晰入耳。

“……昨日翻牆出去,我在外面遇見一人,一個好人。”

“他同我說,所謂‘弱肉強食’,不過是施暴者誘哄受他欺壓之人放棄抵抗的託詞。

“困獸猶鬥,況人乎?人不該自棄。

“師宿的敕勒人從來恃強凌弱,欺壓漢人,在這裡,我們只有跪著忍耐才能活命,可我才十三……

“昨日阿九去侍奉貴人了,我悄悄跟過去,趴在帳外偷瞧,看到阿九他們……的模樣,就像照見了餘生,想想就噁心!”

女郎緩緩踱著步,足尖不時翻撥泥裡土坷。

說到將來,她心底一陣惡寒,嫌惡地跺了跺腳,不待廿七站穩,伸手去理他蹭亂的袍衫。

突如其來的親暱叫他羞赧地繃緊身子避閃。

霎時反應過來,覺得此舉不妥,忙前跨一步,腦袋挨蹭著遞到那了綿軟的掌下,靦腆地喚了聲“阿姊”。

“誰是你阿姊!”

女郎嗔怪似的,順勢使力揉了把細軟的發。

大抵是覺得口氣有些過分,她不由軟下聲氣,道出藏在心裡的期盼:“那人是山南邊的漢人,過幾日就會離開師宿,他許諾帶我一起離開。”

“敢搶天機堂的人?不會……是騙子吧……”

廿七毫不掩飾自己的擔憂,轉眼腦袋就捱了下敲。

“我打聽過了,人家可是南旻皇族,奉命出使師宿,還是師宿王親自禮見的,身份是極尊貴的。”

“那,有甚麼我能幫你的?”

“你還小,幫不到我的。”

女郎難得耐心一回,說的還是拒絕的話,廿七聽了深受打擊,不覺將頭垂得更低。

模樣煞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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