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使撾,更擅近搏,是以箭術不很精湛。
十射,有半數都落在了草靶底下。
試過百十射,皆是如此。
末了,竟連自個兒也覺灰心。
正要勸齊彯另覓高手,就聽得一聲呼哨,短促而尖刺,錐上他耳內的皮膜,似在嘲諷。
來人步伐輕盈,若不是那聲極盡嘲諷的呼哨,老金還真沒留意到。
他沉下臉來,斜睨左側,毫無意外看到了那張可惡的臉!
天明前,邱溯明睡得朦朧,聽齊彯央老金替他試箭,心覺有趣,猝然辭了周公,穿衣尋來校場湊熱鬧。
順手摘下兵闌上的長弓,從齊彯捧的矢箙抽出根簇新的羽箭,故意並排站在老金旁邊,面前恰也對著草靶。
才睡醒出帳,且慢悠悠地伸出個懶腰,舒活筋骨。
歪頭見老金梗脖瞪目瞧他,便將唇角彎折,勾出抹肆意的笑來。
暖陽底下,少年右眼眉梢那顆圓痣益顯張揚。
老金眯眼哂笑,心道:臭小子瞧著麻桿也似,拔劍砍人確有幾分蠻力,怕是不知稽陽騎用的角弓足有一石之強,他要逞能便由他去,拉不開弓的花架子,自取其辱。
那廂,邱溯明已自伸展長臂執弦挾矢,身子微微後仰,舉弓引彀,運力將弦拉滿,狀若不經意撒放發矢。
儘管親眼看著箭矢離了弦,老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那小子竟然拉開了弓,而且……
在他錯愕的剎那,恰好季厘帶人路過,正見那箭射中赤褐的靶心,紛紛拊掌喝彩,引得周遭一陣鼓譟。
邱溯明淡然瞥了眼靶心的箭,轉身欲將弓擱回兵闌,卻被老金橫來的手按住。
“這弓重不重?與我試上一試。”
少年不解,狐疑地望了眼,卻是放開手,“還行吧,給你。”
老金接過弓,當即從背上箭囊裡拈出支箭來,搭在弦上運力射出……
箭矢離弦,初時還以破竹之勢直指靶心,未料半路忽受到干擾,偏斜著避開了草靶飛落。
齊彯在旁守上半晌,好容易等來中靶的盼頭,不過須臾,又是徒然扼腕。
“能開一石的弓……”老金把弓擲回兵闌,轉身向邱溯明問道,“練過膀勁?”
邱溯明搖頭,“不曾練過。”
“不曾?”
老金才不肯信,拔高聲量質問道:“這可是硬弓啊!尋常人臂力不夠,拉開它都難,你沒練過?難道是天生神力不成!”
見他模樣嚴肅,少年隻手摩挲著頦頜,認真思索了片刻。
忽而搔首,喃喃自問:“莫不是……從前在青楓崖上掛得久了?”
“……甚麼風啊崖的?”老金聽得雲裡霧裡。
“幼時我嫌累,不肯練功,師父一生氣就把我踹下青楓崖。
“雖說山崖不高,底下還有水,摔不死人,可下墜的感覺怪嚇人的。
“所以,我就抓住崖壁上的藤蔓緩緩,掛到膀子沒力氣……”
說著,少年挑眉,綻出個不懷好意的笑,“你想練呀,找個底下有水的山崖,我可助你……一‘腳’之力。”
“胡說八道!”
老金恨自己輕信,被人耍上一遭,遂惡狠狠瞪了眼對面,轉身走去草靶跟前拾箭。
“哎、誰胡說啦!我可沒說假話……哦,別是你不敢吧?”
邱溯明心情大好,原地扯著嗓子挖苦,叫齊彯拍了肩膀才收斂。
“你會射箭?”齊彯眼睛亮著,驚歎地問。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殺人嘛,用起來便利。”
“適才你一箭就射中了靶心,這般了得的箭術也是你師父傳授的?”
邱溯明撇撇嘴,“我師父平生只會用刀,是沈叔教的我騎射,不過弓箭帶來顯眼,我甚少用它,箭術嘛,聊復爾爾。”
“可你方才、不是……”
親眼見他中鵠後,齊彯才不信他箭術不精。
“哦,你說方才啊。”邱溯明不以為意點了點頭,“那是我運氣好呀。”
“運氣?”
見齊彯不肯信,他立刻從其懷捧的矢箙裡抽出支箭,苦口解釋說:“看,你這箭桿都還彎著,能中靶不是運氣好,難道還是有鬼嗎?”
觀他神色不像誑言,齊彯將信將疑,也拈起支箭貼在眼下細看。
果然,矯枉過正,箭桿是有些輕微的彎曲。
齊彯頭次制箭,箇中細節的打磨自也不及軍中箭匠們細謹,難免出現疏失。
不得已,他復將趕至出的二三十支羽箭拿回帳中,一一校過了曲直。
還未修整停當,季厘得了馮駱明吩咐,親自送來四名弓箭手替齊彯試箭。
四人皆是縛虎營的練卒,騎在飛馳的馬背上彎弓射箭,亦如平地一般百發百中,觀者無不歎為觀止。
因得他們襄助,齊彯一點點摸索著除錯貼羽,月餘才試出與那批失於輕巧的柳葉鏃相匹的箭桿來。
把箭桿拿與老軍匠過了目,再找不出差錯,方吩咐箭匠趕製。
所幸在此期間,稽陽騎巡山之時與羌人偶有摩擦,卻還捏著分寸。
預料之中的戰爭遲遲未發,暫且算得安寧。
弓匠們得了樣式,緊趕慢趕,總算趕在臘月頭上完工。
連日忙碌的齊彯好容易歇下來,一鬆心神便就染上風寒。
風寒襲肺,沒日沒夜地咳嗽。
擾得同帳寢宿的老金與邱溯明也不得好眠,連夜請來郭老替他診視。
原來,前次風寒勾起頭疾,蒯遇安為替齊彯拔除病灶,用了猛藥去痾,連帶著壓下風寒的症候。
原本囑過他,安生休養幾日也就無礙。
未料齊彯不僅沒得歇時,還要鎮日操勞辛苦,早將醫家叮囑忘在腦後。
是以勞累過甚,病勢來得洶湧。
老金睏倦得厲害,連打了幾個呵欠,眼圈烏黑,直盯著郭老。
看他捋須的指快要捻斷半截髭鬚,才擬出個方子來。
等不得紙上墨幹,他便一把扽去,抓了藥來煎。
三五日藥吃下來,喘嗽漸平。
齊彯親看箭匠給那幾口箱子裡的箭鏃安好箭桿,心頭懸石才真正落了地。
料得此間事了,他也該啟程回上京覆命,早早收拾起行裝。
數九隆冬趕路不易,臨行前定是要仔細備辦一番。
齊彯病方愈,留在帳子裡清點,打發老金同邱溯明出營採買,置辦些棉衣、厚氈、木炭之類,預備著路上禦寒。
過午飄起雪來,二人外出未歸。
齊彯手頭沒甚麼可忙的,看到帳外倒的藥渣,想起路上行經荒僻,恐無處求藥,便裹了裘衣去尋郭老討些應急的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