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查驗過後,齊彯可以確定幾口箱子裡的柳葉鏃式樣無差,問題都出在了鐵的質地。
左思右想,好容易理出些頭緒,遂踱出帳子,沿路打聽過去尋軍中匠人詳談。
問後才知,他們也懷疑過這批箭鏃的鐵質不純。
若待熔燒重鑄,費時費力不說,中間的損耗可就說不清了,是以上報後未敢擅動。
放在常時,發現異常後封箱奏報,等尚書檯遣人來查就是。
可眼下大戰在即,不誤正事要緊。
得先想個折中的法子將這些箭鏃用上。
至於是何人動的手腳,便要等柳凝回到上京,稟過少府卿,看他意下如何了。
軍匠做工的帳子比軍卒歇宿的幄帳寬敞許多。
帳門高卷,十五六名工匠年齒參差,身著單衣,各人據著一處埋頭做工。
自齊彯過來,耳邊盡是錘擊、鑿刻、刨木……的聲響,丁零當啷,好不熱鬧,彷彿回到了考工室的工場。
見他垂眸看向工匠手裡打磨的箭桿,同齊彯敘話的老軍匠會心一笑,彎身從地上碼起的垛子上撿起一支。
“大人是想從這箭桿子入手?”
齊彯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點頭說:“鐵質不純,箭鏃比往常輕了些,配上你們慣常使的箭桿,準頭自然不對。
“可我試過,這些箭鏃形似柳葉,寬扁勻厚,鋒刃受雜質影響不大。
“不如試著調整箭羽,使箭矢凌空飛行之時彌補箭鏃輕飄的缺陷,或許便能合用了。”
“這般道理也不差。”老軍匠點頭,面色凝重,“可箭羽分長短,毛羽又有軟硬之別,更別說粘合排布門道頗多,大人既能想到此法,當是明白其中的講究?”
“略知一二。”齊彯含笑道。
說著,手指虛點工匠新裁的鵝羽,“短羽阻勁小,用來可提箭速。
“相較而言,長羽的阻勁就要大上些許,箭速自也不及短羽,卻勝在了平穩。
“硬羽不易被氣流衝散,卻須質地勻稱,貼上得宜,軟羽則反之。
“至於貼羽的排布,有曲有直,關乎羽箭射出後飛行的速度與擊中目標的準度。
“我以為,箭羽長短、軟硬暫且不必理會,只揣摩貼羽即可。”
這番話,乃齊彯深思熟慮想出的最切實際的辦法。
不料,他自通道來的對策,轉眼就叫老軍匠潑來涼水。
“不錯,大人很是諳熟箭羽的用處。
“可貼羽不光是貼好了事,還須有精通射藝的人反覆試靶、破甲,多番感知箭矢飛射時的細微差別,直至調整到與營中慣用的威力無差才好,這個過程急不來,耗時又耗力……”
說到此處他突然打住,抬眼覷了齊彯神色。
繼而“唉”了聲,嘆道:“營中三十幾頂工帳,打鐵的打鐵,補甲的補甲。
“像咱這處都是些箭匠,連著東邊三張帳子專司制箭。
“大人也瞧見咱這裡削杆、賦羽的忙活著哩!”
齊彯對上他問詢的目光,適時點了點頭。
就見老軍匠又指著北邊說:“那邊帳子裡的是弓匠,他們吶,就負責作弓。”
“嗨呀,不論做甚,莫不是睜了眼,穿好衣裳便在此處做工。
“連朝接夕的,不敢稍怠片時。
“實在是活計艱繁吶……”
老軍匠欲言又止,兩眼真誠深深地望向齊彯,眼尾深紋入鬢。
俄頃,他欠下頭。
目光胡亂瞥向做工的匠人,蹙眉搓手,顯出幾許侷促。
齊彯見他似有為難,心下隱有猜測,卻不道破,只說:“王博士有何難處?不妨直言。”
老軍匠不意齊彯知他姓氏,驚訝得怔了瞬。
終於苦笑著拱手胸前,道出心中無奈:“故,還望大人體諒,我等實在是無暇相助。”
支吾了半日,原來是擔心請託他們幫手。
算來,此事來得蹊蹺,裨補也非軍匠的本分,齊彯沒想與他們為難。
馮駱明向上京討人的法子很聰明,卻是歪打正著砸到齊彯頭上。
既辛苦走這一遭,總要有個了結,才好回去覆命。
求人……不如求己!
齊彯當即言明,只需他們備辦制箭桿所需的柳木、鵝羽,待他琢磨出個模樣來再商議,過後兩廂議妥,拿定了主意才好交由箭匠趕製。
聞言,老軍匠松卻口氣,含著笑滿口答應。
“多謝大人體恤,小人代他們謝過!”
“王博士言重。”
見齊彯是個言事有實的,且又心胸開闊,不肯拿腔作勢,他心裡著實感激,少不得拿出幾分真心來提點。
“還有一事,請大人務必放在心上,稽陽騎作戰多使弩,弩機所用箭矢與這弓箭還有些出入……”
齊彯前腳才回了帳,後腳便有人送了兩捆長約三尺、剝皮的柳條,並半斤揀過的鵝羽來。
順道將老軍匠的話轉達:“博士命小人先將這些送來與齊大人應急,日後若還短缺了甚麼,只管打發人去咱帳子裡討。”
收下東西,將人打發了去,齊彯蹲下身解開捆紮的草繩看那柳條。
忽的,帳門打進的光叫人擋住。
粗嘎的聲音自頭頂傳來,“齊彯,你真不打算叫他們幫你?”
地上的人光顧著擺弄手裡的柳條,似沒聽見。
老金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彎腰蹲在他對面,“我這些日算是看透了,那些?人在這裡混慣了,個個都是精明算計的,戰場上用不到他們,滿心就顧著營私,也不知如何花言巧語哄騙了你?”
齊彯覺著好笑,於是笑出了聲,“哈哈哈……
“老金,你都說人家沒安好心了。
“我若硬要使喚,遭他們記恨上,難保不會背地裡給我使絆子。
“多謝老金你好意相勸。
“今日我留心看過,那幾個箭匠瞧著忙碌,手腳著實拖沓,不像可靠的。
“還是自己來的放心,不過多費些精神,值得!”
老金指腹磨著下巴,眼神懷疑,道:“莫不是目下馮小將軍不理事,無人與你撐腰?
“怕甚麼!你手裡可是握著尚書檯的調令。
“上頭明白寫著,令稽陽騎與你便宜,還押著尚書檯的大印呢。
“雖不是聖旨,可也不差似金口玉言的皇命,怎麼也能降得住人。
“你這樣老實、好說話,可不是要叫人欺了去!”
齊彯點頭表示了贊同,卻仍堅持道:“我理會不得他們,卻還是要對得起自己。
“生來便長了良心,倘若遭受欺侮便把良心拋舍。
“他日世上盡是些黑心爛肺的,可叫人怎樣活!
“軍械關乎戰場上將士的性命,亦關係了家國安危。
“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他們也有家人親眷掛念著,我想勉力替他們求些心安,何嘗不是替南旻千萬百姓、替自己……
“求個安穩。”
老金深深瞥他一眼,再不言語。
倒是齊彯快速眨動眼睛,露出調皮的神采,朝他狡黠一笑。
“不知老金可懂射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