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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誰人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朔風裹挾夜寒披拂過稽洛的群山萬壑。

縱使那千山被了雪,猶能時聞地籟掣風吼嘯。

齊彯枕臥帳中,耳邊幄帳鼓風搖曳,碎響不迭。

中間斷續伴著別個酣眠的鼻息。

夜鶴骨碎後,邱溯明自覺有愧於師父,不等祿川勸戒,已自消解要當刺客的痴念。

然,積習難改。

即便無需潛伏行刺,他還是保留下刺客的習性。

夜裡入眠前,仍會有意吐納,勻緩氣息。

在這稍顯嘈雜的漏夜,少年筆直躺臥在草墊子上,像柄挺直的長劍。

薄被掖至肩下,胸前輕緩地起伏著。

呼吸間,氣息流轉的那點兒聲響,叫外頭的風聲掩過,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倒是老金。

昨夜起,他就在同那放蕩不羈的渠夜寶馬較勁,折騰得大汗淋漓,才將畜牲與生俱來的野性煞住。

回頭鑿冰雪燒來洗沐,費卻好一番功夫把自己收拾爽利,歸帳已至夜半。

帳內熄滅燈火,依稀可見地上鋪設有草墊。

少年佔了最裡面的那塊,中間,齊彯扶著膝不知坐了多久。

一別數日,二人許久不曾見面,少不得略敘別後事。

寥寥數語間,齊彯得知老金帶宋阿福趕往稽陽騎,半路被練棲寒截下。

帶他二人回縛虎營時,正撞見田、黃二人肆意妄為,練棲寒毫不猶豫拿他們敲打立威。

跟著,又著人把守住宋阿福的營帳,連同老金一併拘在裡頭,不許外出。

齊彯心裡一咯噔。

有種非常強烈的直覺湧了上來——

如若馮駱明此番歸營無望,那麼卑狄之行唯一的倖存者,從圈套裡逃出生天的宋阿福恐怕也難以活命了。

只是,練棲寒此舉目的……究竟意在保護,還是禁錮?

他就有些拿不準了。

轉念又忖出旁的蹊蹺來。

宋阿福忠心耿耿,奈何傷了腿,脫不得身便罷。

老金腿腳健全,膽大如斗,又是個直腸子,蘇問世命他隨行護衛齊彯。

難為他肯聽旁人的話。

縫隙裡漏進來冷風,搔在齊彯頸間,激得人一瞬毛骨悚然。

緊接著,側旁傳來老金如雷的鼾聲。

齊彯扭頭望了眼火盆。

見裡面只剩零星的殘火,遂又起身,往裡添上些炭,耐心將火攏起。

再躺回去,朦朧有了倦意。

模糊聽得一聲荒雞,他便沉沉睡去。

平旦,天尚未明,就被外頭亂糟糟的腳步聲驚醒。

齊彯捏了捏眉骨,坐起身。

帳門裂開條縫,透進火光,鏤出的黑影動了下,粗嗓低沉,“吵醒了?”

“老金……”

齊彯披上外袍,手裡繫著衣帶走近帳門,探頭朝外張望,“外頭髮生了何事,怎麼弄出這樣大動靜?”

“前日夜裡羌人拔營,往前又進了十里,馮小將軍還傷著,昝大將軍緊急派人暫來縛虎營主事,這會兒正執火點兵呢。”

“點兵?”齊彯心中一緊。

將將打出的呵欠硬是憋了回去,頭腦仍有些迷糊,“要開戰了嗎?”

黑暗裡聽得老金一聲嘆息,“不好說……

“眼下天寒,地上積雪都還未化盡。

“真交起手來,但凡逢上個晴日,兩處人馬亂糟糟地踩出泥湯,對誰都沒好處。

“萬一降下霜凍來,鐵衣可比冰都寒。

“稽陽騎的勇士再猛,終究是肉體凡胎,往昔冬戰,也沒少見凍掉了耳、指的。”

“你見過?”

老金愣住,面色一瞬變得古怪,眼神渺遠,像在追憶著甚麼。

數息後回過神,瞥了眼齊彯,含糊應道:“啊、同宋副將閒話……聽來的,對,聽來的。”

舉動間透著絲慌張。

所喜齊彯無意糾結,將信將疑點點頭。

心忖:天寒起戰,若無萬全的準備,確有諸多不便。

“不過……羌人皮糙肉厚,冬日飲酒成習,經得起凍。

“當年中州地坼,西胡各部趁亂掠土,羌人傷亡慘重,才佔得尺寸之地。

“南接南旻,北抵北諶,西鄰卑狄與勒桓,夾縫裡求存不易。

“世代活在被強鄰瓜分的恐慌中,羌人已迫不及待了。

“昊帝開國,賜宗親簡氏裂土封王,徙族以安定稽洛之地。

“二三百年的恩遇,喂肥了卑狄王的野心,引來與他臭氣相投的渠夜王,不惜代價也要拉攏卑狄。

“在豺狼眼中,翻過了稽洛山,便可踏平南旻。

“為此厲兵秣馬,一次又一次地進攻、試探。

“算來……離稽洛上一次烽火連野,已隔二十餘載,他們等不及了。”

銀雪髮絲凝著星點般的琥珀光,老金粗嗓深沉,話語不復宿昔魯莽。

“老金,你不是追隨了殿下嗎,為何對稽洛的局勢這般熟稔?還有,你說這話的神態就、就……很不像你。”

齊彯問著,輕蹙起眉心。

以一種嶄新的目光端詳老金後背斑駁的光影。

就在他以為等不來回應的時候,眼前的光影動了。

老金極坦誠地答說:“早年侍奉殿下,聽過一耳朵罷了。”

齊彯瞭然。

正想點頭,嘴邊又滾出句問來:“老金你見過真正的戰場吧?”

預料中的否認遲遲不至,反而見那點染了星光的銀絲顛簸幾下,和著鄭重的“見過”。

“在這裡?”齊彯追問。

老金撩起帳門一角,從容地答:“不,是在白狼河邊。”

“殿下奉命清剿天機堂的細作,曾在龍眉山盤桓過一段時日。

“恰逢秋冬之交,蒲陸的‘拾草人’渡河來掠,所過之處,燒殺淫掠……無所不為。

“呸,那些人連畜牲都不如!

“畜牲尚知手足不可自殘,他們身上流著漢人的血,卻給蒲陸蠻子做了鷹犬,張牙舞爪,殘害起故土的親故……”

聽得老金話聲顫慄,令人不由得想起他至親慘死的舊恨。

齊彯忙不迭插話說:“人心貪婪,怯死而望生,命也時也,終不過隨波逐流,自以為安享了太平。”

“太平……我問你,這世道真正太平過幾時?”老金冷哼。

齊彯驀地憶起昨夜與馮駱明的談話,頓覺心灰意懶。

是矣。

這盛世,從不是一人的盛世,亦不是天下人的盛世。

萬家燈火照不見的地方,有人叫暗夜噬得體無完膚,卻無一人聽見他絕望的嘶吼。

你無錯失,我無咎責,那麼究竟……

是誰人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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