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裹挾夜寒披拂過稽洛的群山萬壑。
縱使那千山被了雪,猶能時聞地籟掣風吼嘯。
齊彯枕臥帳中,耳邊幄帳鼓風搖曳,碎響不迭。
中間斷續伴著別個酣眠的鼻息。
夜鶴骨碎後,邱溯明自覺有愧於師父,不等祿川勸戒,已自消解要當刺客的痴念。
然,積習難改。
即便無需潛伏行刺,他還是保留下刺客的習性。
夜裡入眠前,仍會有意吐納,勻緩氣息。
在這稍顯嘈雜的漏夜,少年筆直躺臥在草墊子上,像柄挺直的長劍。
薄被掖至肩下,胸前輕緩地起伏著。
呼吸間,氣息流轉的那點兒聲響,叫外頭的風聲掩過,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倒是老金。
昨夜起,他就在同那放蕩不羈的渠夜寶馬較勁,折騰得大汗淋漓,才將畜牲與生俱來的野性煞住。
回頭鑿冰雪燒來洗沐,費卻好一番功夫把自己收拾爽利,歸帳已至夜半。
帳內熄滅燈火,依稀可見地上鋪設有草墊。
少年佔了最裡面的那塊,中間,齊彯扶著膝不知坐了多久。
一別數日,二人許久不曾見面,少不得略敘別後事。
寥寥數語間,齊彯得知老金帶宋阿福趕往稽陽騎,半路被練棲寒截下。
帶他二人回縛虎營時,正撞見田、黃二人肆意妄為,練棲寒毫不猶豫拿他們敲打立威。
跟著,又著人把守住宋阿福的營帳,連同老金一併拘在裡頭,不許外出。
齊彯心裡一咯噔。
有種非常強烈的直覺湧了上來——
如若馮駱明此番歸營無望,那麼卑狄之行唯一的倖存者,從圈套裡逃出生天的宋阿福恐怕也難以活命了。
只是,練棲寒此舉目的……究竟意在保護,還是禁錮?
他就有些拿不準了。
轉念又忖出旁的蹊蹺來。
宋阿福忠心耿耿,奈何傷了腿,脫不得身便罷。
老金腿腳健全,膽大如斗,又是個直腸子,蘇問世命他隨行護衛齊彯。
難為他肯聽旁人的話。
縫隙裡漏進來冷風,搔在齊彯頸間,激得人一瞬毛骨悚然。
緊接著,側旁傳來老金如雷的鼾聲。
齊彯扭頭望了眼火盆。
見裡面只剩零星的殘火,遂又起身,往裡添上些炭,耐心將火攏起。
再躺回去,朦朧有了倦意。
模糊聽得一聲荒雞,他便沉沉睡去。
平旦,天尚未明,就被外頭亂糟糟的腳步聲驚醒。
齊彯捏了捏眉骨,坐起身。
帳門裂開條縫,透進火光,鏤出的黑影動了下,粗嗓低沉,“吵醒了?”
“老金……”
齊彯披上外袍,手裡繫著衣帶走近帳門,探頭朝外張望,“外頭髮生了何事,怎麼弄出這樣大動靜?”
“前日夜裡羌人拔營,往前又進了十里,馮小將軍還傷著,昝大將軍緊急派人暫來縛虎營主事,這會兒正執火點兵呢。”
“點兵?”齊彯心中一緊。
將將打出的呵欠硬是憋了回去,頭腦仍有些迷糊,“要開戰了嗎?”
黑暗裡聽得老金一聲嘆息,“不好說……
“眼下天寒,地上積雪都還未化盡。
“真交起手來,但凡逢上個晴日,兩處人馬亂糟糟地踩出泥湯,對誰都沒好處。
“萬一降下霜凍來,鐵衣可比冰都寒。
“稽陽騎的勇士再猛,終究是肉體凡胎,往昔冬戰,也沒少見凍掉了耳、指的。”
“你見過?”
老金愣住,面色一瞬變得古怪,眼神渺遠,像在追憶著甚麼。
數息後回過神,瞥了眼齊彯,含糊應道:“啊、同宋副將閒話……聽來的,對,聽來的。”
舉動間透著絲慌張。
所喜齊彯無意糾結,將信將疑點點頭。
心忖:天寒起戰,若無萬全的準備,確有諸多不便。
“不過……羌人皮糙肉厚,冬日飲酒成習,經得起凍。
“當年中州地坼,西胡各部趁亂掠土,羌人傷亡慘重,才佔得尺寸之地。
“南接南旻,北抵北諶,西鄰卑狄與勒桓,夾縫裡求存不易。
“世代活在被強鄰瓜分的恐慌中,羌人已迫不及待了。
“昊帝開國,賜宗親簡氏裂土封王,徙族以安定稽洛之地。
“二三百年的恩遇,喂肥了卑狄王的野心,引來與他臭氣相投的渠夜王,不惜代價也要拉攏卑狄。
“在豺狼眼中,翻過了稽洛山,便可踏平南旻。
“為此厲兵秣馬,一次又一次地進攻、試探。
“算來……離稽洛上一次烽火連野,已隔二十餘載,他們等不及了。”
銀雪髮絲凝著星點般的琥珀光,老金粗嗓深沉,話語不復宿昔魯莽。
“老金,你不是追隨了殿下嗎,為何對稽洛的局勢這般熟稔?還有,你說這話的神態就、就……很不像你。”
齊彯問著,輕蹙起眉心。
以一種嶄新的目光端詳老金後背斑駁的光影。
就在他以為等不來回應的時候,眼前的光影動了。
老金極坦誠地答說:“早年侍奉殿下,聽過一耳朵罷了。”
齊彯瞭然。
正想點頭,嘴邊又滾出句問來:“老金你見過真正的戰場吧?”
預料中的否認遲遲不至,反而見那點染了星光的銀絲顛簸幾下,和著鄭重的“見過”。
“在這裡?”齊彯追問。
老金撩起帳門一角,從容地答:“不,是在白狼河邊。”
“殿下奉命清剿天機堂的細作,曾在龍眉山盤桓過一段時日。
“恰逢秋冬之交,蒲陸的‘拾草人’渡河來掠,所過之處,燒殺淫掠……無所不為。
“呸,那些人連畜牲都不如!
“畜牲尚知手足不可自殘,他們身上流著漢人的血,卻給蒲陸蠻子做了鷹犬,張牙舞爪,殘害起故土的親故……”
聽得老金話聲顫慄,令人不由得想起他至親慘死的舊恨。
齊彯忙不迭插話說:“人心貪婪,怯死而望生,命也時也,終不過隨波逐流,自以為安享了太平。”
“太平……我問你,這世道真正太平過幾時?”老金冷哼。
齊彯驀地憶起昨夜與馮駱明的談話,頓覺心灰意懶。
是矣。
這盛世,從不是一人的盛世,亦不是天下人的盛世。
萬家燈火照不見的地方,有人叫暗夜噬得體無完膚,卻無一人聽見他絕望的嘶吼。
你無錯失,我無咎責,那麼究竟……
是誰人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