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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還有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陛下敬重太傅,遂命眾皇子亦執弟子禮事之。

“有時晉王拜訪謝府,學裡年長的幾個常攛掇謝氏子,趁夫子休歇領了我們繞去客堂,圍看太傅考究晉王策問。

“我聽不懂那些,只記得他朱衣玄裳長跪在太傅對面,眉目分明,神采秀澈。

“同年夏末,陛下禁不住百官勸諫,終於動念立儲。

“聖旨還未頒下,坊間便有走風流傳。

“言說,陛下將立晉王為儲。

“晉王諸涗乃陛下長子,幼時養在文皇后膝下,得帝后之寵愛,不啻帝后嫡出的長女。

“文皇后淑德開明,養出他放達的性子,昭如日星。

“貴為皇子,晉王沒有絲毫驕奢怠惰的習氣,讀罷了聖賢書,常常與親隨易服出宮,到市井裡俯察民情,扶弱鋤強。

“是以,聽說儲君是晉王,聞者莫不道聲‘陛下聖明’,就盼那道聖旨定下他儲君的名分。

“可誰人想到,翹首盼來的竟是命晉王往南府兵換防的詔令。

“就是這道詔令,晉王……再也沒能回返上京。”

回想起記憶裡,那道宛然若神人的風姿,馮駱明依然會深感惋惜。

“義兄以為……晉王,他謀逆了嗎?”齊彯沉聲問。

“不會。”‘

馮駱明果斷地答。

“以他的尊榮,離那個位子不過一步之遙,於情於理都無需冒險,揹負上不忠不孝的罵名。”

“所以、義兄方才說的那番話……”

齊彯顫抖得厲害,不由噎住了聲,“晉王遭受了‘臭鼠’的陷害,是、是他們栽贓他謀逆?”

“不止晉王。”

馮駱明恢復冷靜,任由月輝覆他滿身,“至少……那個人不會謀逆。”

齊彯回眸遽問:“是誰?”

“堂兄生來體弱,幼習書道以頤神養性,因而常往牧宅求字。

“有日秋晴,我也隨他同去。

“見得書齋外好大一棵木梨,結了滿樹果子。

“日頭底下,灰褐裡透著澄黃,已然甘至。

“大人們好風雅,喜愛培植花樹於庭院,春朝賞花,秋夕觀果,從不在意樹上果子的甘苦。

“方彼時,夫子授我《易傳》,謂‘君子以儉德闢難,不可榮以祿’。

“可我目見,上京自詡‘君子’的名士,無人不是榮祿加身,舉動侈靡。

“奈何稚子渾噩,明知不對勁也不屑細究,心只記掛枝頭累累的碩果。

“木梨枝幹生得纖細,承不得重壓,我好容易爬上樹,伸手夠到顆梨卻沒能抓穩,眼見它從手裡滑脫。

“不過,沒等來果子墜地,就聽樹下‘哎喲’了聲。

“我吃驚地朝下張望,見地上幾時站了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標格雅潔,衣不繡彩,而燁然若神人。

“他手捂額前,仰頭看來的眼裡有些詫異。

“那會兒也不知是心虛,還是腳滑,一慌神,我就摔下樹來。

“樹下的人見狀,忙拋卻手裡錦盒,將我接下。

“見我無礙,他才開啟錦盒,察看裡頭裝的紫毫纏絲管筆。

“而後彎腰拾起才砸過他的梨,含笑同我道謝。

“我當場愣住,這神仙一樣的人物,難道也教梨砸傻了不成?

“吃虧的人明明是他,可怎麼反要同傷他的人道謝呢?

“直到謝府又逢,他伴在晉王的左右,我才從旁人口中得知,他就是上京人人稱道的黃四郎。

“在那之前,我臨過他的字帖,知他落筆有勁節;砸過他腦袋,目睹他胸懷寬仁……

“晉王出事前,上京人人崇慕黃四郎的才德,敬之若神明。

“而當他一朝揹負上附逆的罪名,那些人心裡恐也未必全信,可他們還是全部緘口不言。

“呵……

“從此不許提他的名,就能抹去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便足以抵消他絢爛的前塵了嗎?

“鶴立雞群,難道就是鶴的錯了嗎?

“我不明白,真想不明白……這究竟是何道理啊!”

馮駱明心寒齒冷,遽然發笑。

仰面望那遮月的夜雲天,他眸色痛苦而諷刺,忽而放肆大笑起來。

笑這昏天黑地的怪誕。

笑,這清濁不辨的世道。

笑此身……

無力扶正黜邪的微末。

大抵滿懷悲憤壓蓄得太久,發洩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馮駱明終還是捺不住心中悽愴。

那一聲聲淒厲的慘笑,逐漸轉為了絕望的嘶吼,摧心裂肺。

如若晉王從未謀逆,那……

黃選附逆的罪名自也成空!

恰恰相反,他們應是極好的人。

齊彯的心沉到了極點。

可是,好人就該慘死了麼!

那些殘害忠良的險惡之輩可受到了懲戒?

還是……仍在繼續殘害更多的無辜。

“‘臭鼠’見不得人,更見不得君子沐陽而立!

“分明自知醜惡不堪,那滲進骨髓裡的卑鄙、無恥,仍教他們秉持住齷齪的本性,不思悔改。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以卑劣的行徑扼殺正直之士,時人不察,叫他們僥倖擦去馬腳,便無後顧之憂了嗎?

“差矣……

“無論失去多久,血債,還當以、血、來酬!”

齊彯緩緩鬆開捏緊的拳,扶住哀痛裡身子搖搖欲墜的馮駱明。

靜默著平復了片刻,方勸:“義兄傷且未愈,萬望珍重自身才好。”

這話輕而有力,像顆石子磕開水上的薄冰,暈開一道道波紋。

中天蔽月的夜雲飄移遠逝。

頃刻間,即有皎潔的月華溫柔漏進指縫,馮駱明移開遮面的手。

略顯急促地喘息著,緩慢頷首,氣息還不很穩。

“齊彯,你如今,可是投在了安平王的門下?”他輕飄地問。

“我……正是。”

“所求者何?官位,還是名利?”

齊彯怔住。

幾乎沒有多餘的思考,坦誠答道:“為了復仇。”

這個答覆顯然在馮駱明的意料之外,而他並未表現得太過驚訝,反而想通了甚麼似的,粲然一笑。

“看你年歲不大,幾時也牽扯進了晉王的案子?”

齊彯垂首輕搖,否說:“我沒有,是……我的兩位故人,逝者已矣,自清楚他們蒙受不白後,我便不能再袖手旁觀,縱然螳臂當車,也要替他們討回公道。”

“你確定……蘇問世會幫你?”

蘇問世想替宿川黎氏洗冤,自是要將舊事重提,齊彯早已確定。

他也清楚,馮駱明恩仇分明,顯然還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

然而如今稽洛局勢微妙,前有外敵,後有宵小……

不能叫他分心。

齊彯選擇了沉默,但聽馮駱明又說:“即便他蘇問世真是閻羅轉世,鎮得住上京裡的魑魅魍魎,可那樁案子,他也也休想翻動。”

“為何?”齊彯著急發問。

聞言,馮駱明面色慘淡,微笑著搖頭,看向他說:“那些人囂張且精明,一早擦乾淨了手腳,將當年的罪證湮滅。

“晉王自焚而亡,隨他回來的南府兵繳械跪降,可還是全部倒在了上京郊外。

“其後不久,南府兵譁營,不等亂起,朝廷遣使明詔安撫。

“可有傳言說,南府兵營裡也遭受過秘密清洗。

“人且如此,遑論物證。

“蘇問世才得了幾日的勢,憑他,也是回天乏術。”

聞此,齊彯心中氣悶不已。

逝者口不能辯,活著的人明知那是天大的陰謀,卻無力將它戳穿。

這是何等的憋屈啊……

他越想越氣憤,怎麼也難嚥下這口氣,不甘地咕噥道:“發生過的事情,難道連個真相都沒有了嗎?”

“真相,從來只有親歷者知曉。”馮駱明幽幽地說。

然而,這並不足以安撫齊彯,“你才說,證人都死絕了,死人想說也說不出來……”

“可還有人……算不得證人,卻也親歷過當年的事。”

“……誰?”

“太傅謝石,謝孤秀。”

“他、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馮駱明頓了頓,緩慢道:“還有……晉王的父親,當今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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