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滿週歲,阿父升臨湘郡守,赴任途中……舟覆,墜江身亡。”
“他們說……”
馮駱明話音蒼涼,“那是意外。”
“時維七月,江上波平無風,好端端的,哪裡來的意外?
“隨行的家人共計一十六口,竟也無一倖存。
“送阿父靈柩歸上京的人自稱姓‘蔡’,在家行七,是阿父的好友。
“恰巧與我阿父重逢於江上,歡飲達旦。
“天明時,他回到自家船上,親眼目睹江心浪起,打翻了我阿父所在的客船。
“墜江只在剎那,他來不及施救,心懷愧疚,便立誓送我阿父靈柩還家。
“見到阿父,大伯父只顧傷心,過了好一陣子才想起還未謝過人家。
“追出家門時,已不見了蔡七和他隨從的人影。
“二三日間,他帶人找遍了上京,都尋不見那人。
“那日正值仲秋,夜裡街坊之間走動的人也不少。
“一行人抬棺過市,鬧得動靜很大,我家鄰舍也都出來看過,記得那人面貌。
“可無論是大伯父遣去尋訪的家人,還是外出的鄰舍,他們再也沒見過那自稱‘蔡七’的人。”
霜蟾照夜,冷輝描摹出馮駱明的臉頰,比白日少了些鋒稜,依舊瘦削得厲害。
“我從不相信阿父的死是意外,阿母也是不信的。
“同衾共枕,她最清楚,我阿父並非嗜酒之人,偶有興起時也只放歌遣懷,從不貪杯。
“尤其還在行役途中,他更會刻己甚嚴,絕無可能縱酒逞性。”
齊彯若有所悟,緊抿的唇緩緩開合,“蔡、七……他撒了謊?”
“事情過去太久,當年的人和事都無從查證。
“從我阿父得陛下賞識加官,到持敕牒赴任遇難,中間曾不盈月。
“即便他醉飲墜江,無力求生,那十幾個隨行的家人便都不識水性了嗎?
“我想,大伯父他未必不知其中蹊蹺。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文昌伯的封爵沒了,他們便敢欺我馮家無人……”
馮駱明攏在袖裡的手握成拳頭,身子微微顫抖著,辨不清是夜寒難耐,還是憤怒所致。
在營陵時,齊彯從馮駱明的隻言片語裡聽出馮父早亡,其自幼承伯父之庭訓。
不意,竟還有這段故事。
道頭知尾,他慢慢剝繭抽絲,“如若令尊墜江果真是遭人陷害的,那人如今又盯上了你,那……義兄、你在卑狄遇伏是、是……”
馮駱明輕拍身邊人的肩膀,央他幫扶著立起身。
二人並肩,眺著月下覆雪,看不見草色的莽原。
遠方影影綽綽豎立幾根枯木。
密匝匝的枝節,月華也照不透,不由分說將黑影投向了大地。
夜風裡,忽然有道聲音清晰地發問:“齊彯,你我此刻面向何方?”
“……南?”齊彯仰頭望月,憑感覺答說。
“確切地說,是南旻的天下。”
馮駱明攏好身上裘氅,筆直地伸出手,指那迷濛的夜。
“那裡……
“有人手攥利刃,等著送進我們的胸膛。
“從前是我阿父,或許……還有旁的人遭了他們暗算。
“來日,就該輪到你我了。”
“他們?”齊彯喉頭緊縮,艱難吞了口水,屏息問,“……是誰?”
這是道疑難。
還在上京的時候,馮駱明就開始思索。
然而,他至今不能解疑釋結,才會在渠夜壓境的當口決意去一趟卑狄。
一來追尋其父馮安的腳印,試看能否在卑狄找出點當年的痕跡。
二來,便是要晃一晃身後那雙眼,照見他隱在暗處的真容。
當他道出心中算計,昝玉並不贊同他以己身為餌的做法,可也沒有阻止。
無言的默許,令他很是意外。
也叫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可恨!他九死一生,搭上同袍的性命,也僅窺得其間一隅。
“營陵城頭初逢,你問我上京是何模樣,記得我話未說完就被流民攻城打斷。”
馮駱明側首,眸光熠熠,像極了講筵上考問的夫子,“我當時說了甚麼,你還有印象嗎?”
冷不丁遭逢此問,齊彯心裡一驚,先嘆了馮駱明的好記性,跟著不免心虛起來。
別後經年,俗事搓磨。
唯記,那夜命懸一線,濺上手的血溫熱、黏滑……
至於旁的,生死之餘都算不得要緊了 。
久等不來回應,馮駱明似早有了預料,低聲長嘆道:“過去太久,記不清了吧?不要緊,我還記得就好。”
這聲音裡,幾許無奈,幾許寬仁,真個兒有幾分鐵面慈心的仁師風範,叫齊彯惶恐得像個默不出書來的學童。
“皇皇帝都……
“世人盡知,上京是南旻最繁盛的所在。
“可一到了夜裡,它便是天底下最危險的地方,陰謀詭計……
“在黑地裡淬出淋漓鮮血。”
“從前,我只當他們是溝渠裡的臭鼠,蠅營狗苟,見不得天日。
“哪知這群畜生,禍膽包天!
“竟敢將與吾儕並肩,皦日籠光,活生生的人拖進巢窠……
“齧咬、分食!”
“正直君子,磊落坦蕩,反落得屍骨無存,還要叫鼠輩踐踏進淖泥之中,揹負上不赦的惡名!”
“死後……亦不得拔身自由,豈天理哉!”
腳下的厚雪松散,幾與當日踏的白雪無異。
熟悉的感覺,使人忘卻了今夕何夕。
馮駱明的情緒,從初時的衿恃,慢慢染上了悲憤。
塵封的舊憶乘虛而入,猝然襲上心頭,壓抑已久的憤恨令他忍不住哽咽。
記憶裡的檀袍掠過眼前,昔時當街任俠,“白刃讎不義”的壯舉猶在眼前。
齊彯不敢相信,昔日落拓不羈的少年郎會說出近乎是逆言的憤辭,心神不由為之震盪。
更令他不可思議的是。
聽過這些了不得的話,最先躍上心頭的想法,不是勸止馮駱明繼續說出些狂悖之言,而是……
他說的是真話。
沒有絲毫的起疑,他便信了。
只在剎那,他的心底亦萌生出個猜測,急於求證。
一步之遙,淡淡月光瑩照的臉龐極模糊,看不清是何神情,可他仍舊緊緊地盯著那裡。
“義兄生於帝都,當聽說過天祿十九年,上京裡發生的一樁大事……”
齊彯心跳如鼓,慘白著臉,攀住馮駱明手肘,循循地問。
“天祿十九年……”
應是在回憶,馮駱明冷靜些許,“你想問的事也是發生在冬日的吧?”
他心懷詫異顧視齊彯,緩慢回憶著。
“那時我將至齠年,頑劣不堪,爬樹磕斷了門齒。
“大伯父一狠心,領我上門拜謁過太傅謝孤秀,便入了謝氏族學聽講。
“那時候,謝太傅的獨子,如今名冠上京的謝久質還在鹿山上,以侍奉之名受教於謝氏曾經的宗子。
“謝氏族學裡,除卻謝氏子弟,還有別家兒郎。
“大家齒齡參差不齊,被家中送來聽學,不過是為了得謝太傅閒暇時的點撥。”
馮駱明輕哼一聲,似乎想表達逾年的不滿。
“那畢竟是帝師,天子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