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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窺看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季督客氣……”

齊彯叼著張餅,慌忙攏手回禮,扯下餅子道:“我定將你的謝意轉告老金。”

“還要謝,大人不辭辛苦,平安帶回了將軍。”

“這、這……算來我也沒甚麼辛勞的。”齊彯自覺受之有愧,垂首笑看認真烤栗子的少年,“要謝就謝溯明吧,若無他相助,我怕是連羌人的營盤都找不見。”

季厘愣了下,隨即從善如流,望火盆邊蹲的少年一拜,“謝邱少俠仗義相助!”

“都說是‘義’了,路見不平,拔刀、劍……相助,不用謝。”

邱溯明稀鬆擺手,兩眼盯緊火中的栗子,小心撥弄炭火。

心道,這下不能再燒壞了吧。

見他專心烤栗子,言語敷衍,季厘也不覺怠慢。

轉頭笑道:“將軍有心敲打田、黃二人,奈何他們身後有靠山,輕易動不得……

“說來,定西侯這趟來得巧啊,撞見他倆營中縱酒,罔視軍法。

“當即把人綁了,賞他們一人一頓鞭子。

“要說呀,還是定西侯心細,特意叫她的親隨執刑。

“龍南軍的兄弟真不愧有自己的軍屯,腰桿兒啊就是硬氣。

“下起手來,那是一點都不含糊,管他們這山、那山的,統統照實了打。

“哎呀,這頓鞭子……夠他們老鱉泅水趴上十天半月的了。”

齊彯沒見過田禮、黃榮,自不知他們做過甚麼,卻仍被季厘的歡喜感染,心頭也覺得快意,“看樣子,定西侯是替季督解了口惡氣。”

“豈止是我,就是他們見了也……”

季厘眼前浮現過那幾張再見不著的面容,忽而哽咽。

齊彯聽出異樣,眸光微顫,倉促牽開話頭。

“對了,怎不見老金,他人去了何處?”

季厘猶未出離悲傷,帳子裡倏地安靜下來。

“嗶、啵——”

火上的栗子炸裂,引得少年心頭雀躍,起身挑揀那顆栗子。

順口答道:“……馬廄。”

底下幽幽傳來聲音,驚得季厘回神,正聽見齊彯問:“他去馬廄做甚麼?”

遂答說:“哦,還不是那渠夜馬鬧的!

“金司馬的坐騎飛電乃是匹母馬,如今正逢驢馬起騍的時節,那渠夜馬一早起了賊心,追著你們回來。

“畜生的野性難馴,拴進馬廄也不老實,一個勁兒地鬧騰。

“金司馬不想飛電下駒,昨夜特意守在馬廄,但等那渠夜馬咬斷了銜鐵跳槽,狠狠教訓了它一頓。

“今日一早牽出來,可不就收了狂勁。”

雖聽說老金曾替蘇問世照料過小馬駒,齊彯還是感到意外。

“老金還會馴馬?”

季厘使勁點頭,“也是想不到,金司馬除了身手不凡,還精通養馬的本事,營中積年的馬伕也不及他周到。”

“嘁、身手不凡……趁人之危的小人罷了!”邱溯明沒好氣地駁道。

不清楚他二位有何過節,季厘尷尬地笑笑,告訴齊彯老金的下落。

“金司馬午後牽了渠夜馬出營,說是替它清理毛髮,好像是往南邊的坡上去了。

說著,他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道:“齊大人若是睡得疲乏了,不妨出去散散心。”

這兩日雪霽。

天是晴了,可地上積雪還未融盡,更有朔風呼嘯,凜冽非常,叫人望而卻步。

可當齊彯看到,西天如血的殘陽遍染稽洛群山,別有一番風味,竟鬼使神差應了聲“好”。

邱溯明怯寒,懶怠出外踏雪。

吃完餅,他也厭煩了烤栗子,就拔鳧眠出鞘,窩在那火邊拭劍。

齊彯自捲了兩張餅,攜上季厘的腰牌獨自出營。

涉雪走了段路,他方駐足騁目。

只見西邊坡上依稀有黑影晃動,瞧著似是人影。

那人是老金麼……

跟前怎不見有馬?

齊彯邊納悶,邊往那方追去。

待他行至半坡,夕暉隱沒最後一縷餘光,天地間剎那黑透。

那一瞬,齊彯莫名地慌了神。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關鎖於覆鬥之下,心內本能地抗拒叫人透不過氣的黑暗。

可這天下都是黑的,他已無處可逃。

絕望至極,仰頭呼天之際,見有皓月懸空,靨星點點。

遙隔千萬裡的微光,照見他腳下方寸之地——

莽莽的皚雪。

不遠處的人影猶在。

他似乎也抬頭看了天上月,哼唱起不知名的曲調。

“星稀月冷逸銀河,萬籟無聲自嘯歌。”

“何處關山家萬里,夜來棖觸客愁多。”

不知是那曲調婉轉入心,還是詞句動人,聽到後半段,齊彯潸然淚下。

他已許久未還家。

月夜懷鄉——

亙古的遊子,無論置身何處,仰對長夜裡的那輪明月,彷彿就此喚醒血脈裡沉眠的記憶,命感孑然。

“義兄……想家了麼?”

坡上的黑影動了。

拾掇好坐在身下的厚裘,馮駱明衝齊彯招手,“夜了,你怎還出來呢?過來坐。”

“郭老說要重新替你正骨,挺痛的吧,何不在帳子裡躺下休養?”

齊彯默默揩了淚,挨著黑影坐下,才發現他選的地方極佳,吹不到冷風。

“痛過了就好。”馮駱明話裡透著疲憊,“帳子裡悶得慌,叫人頭腦昏脹,想不明白事理。”

“義兄昨日同定西侯說已買好了馬,那馬……不是卑狄的吧?”

“沒錯。”

齊彯偏過頭,借月華望向近在咫尺的側顏,“戰馬早已補齊,義兄恐怕也預料到卑狄之行兇險,為何還要以身犯險?”

馮駱明嚴肅地說:“因為……我在找一雙眼睛。”

“眼睛?”齊彯不解。

“一雙藏在我們身後的眼睛。”年輕的將軍語氣篤定,“還記得營陵嗎?”

齊彯點頭。

那夜,營陵城頭矢石橫飛,血雨腥風掩盡城內煙火。

午夜夢迴,那段殊死搏鬥的記憶變得格外清晰,他屢屢在絕望窒息的那刻驚醒。

抽離幻夢時,一身的冷汗如浸冰河。

他倒是很想忘記那段記憶,卻永不能忘,像楔進血肉的鐵刺一樣楔進了記憶深處。

“流民有備而來,光天化日持械攻城,實在蹊蹺得很。

“事後,我著意追查過那夥流民的蹤跡。

“線索總是若隱若現,查到點蛛絲馬跡,我便修書傳回上京。”

馮駱明微微搖頭,“那些書信也都石沉大海。”

“義兄懷疑……”齊彯約莫捕捉到點甚麼,“有人煽動流民奪城!”

馮駱明眸映流光,淺嘆道:“想到這裡,我害怕極了,立刻將此事告知昝大將軍。

“他一點也不驚訝,還很平靜地說,是我多慮了,太平盛世沒人敢造反。

“可我相信直覺。

“營陵之後,那雙眼睛盯上了我。

“或許,更早些的時候,它就在那裡窺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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