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厘著人收拾出幄帳,覆命後,便來尋齊彯。
半路遇上時,齊彯哈欠連天,憑著記憶摸索主帳的方位。
努力睜大了潮潤的雙眼,眨出兩顆淚珠,才將季厘認出。
跌跌蹌蹌,隨他摸進了一頂幄帳。
模糊聽得些“將軍”“朝食”之言,也綴不成句,頭一捱上枕,就入了黑甜鄉,連身上半乾不幹的外袍也忘了解。
“……不知齊大人可有甚麼忌……呃、口。”
季厘原想張羅來朝食,叫他填飽了肚子,再安穩睡上一覺,養好精神。
哪承想,他話還未說盡,這人便就睡下了。
無奈嘆了聲,抖開條薄被替齊彯蓋上。
足夠十人同寢的幄帳裡空下來,稍不留神漏進點風來,就陰冷砭骨。
季厘默默走出幄帳,招手喚人攏來炭盆。
不知睡去多久,齊彯慢慢有了點意識,直覺手腳暖融融的,說不出的輕快。
還有陣陣熱浪烘在臉上,好像烤著火。
時不時,還有兩聲“嗶、啵”“嗶、啵”的爆裂聲。
火裡燒的應當不是木炭,齊彯懷疑。
他似乎正蹲在桃花村的灶下,熬著一鍋粟米粥。
灶膛裡,木柴熊熊地燃燒,鍋裡揚進粟米粉的薄粥已然滾沸。
這般想著,鼻尖真就嗅見了燒木頭的味道,雜著熟透的食物香氣。
不對,這不是粥香。
印象中的粟米粥寡味,入口像水一樣稀薄,淡得與白水幾乎沒甚麼兩樣。
這味道雖不濃烈,卻也比寡粥香上許多,光是嗅來,也叫人心裡頭熨帖。
不必啖食,便已有了種果腹的踏實。
到底是甚麼呢?
齊彯越想弄明白,眼前就越發朦朧起來。
好像……
是灶膛裡的火光熾烈得刺眼,叫他幹睜著眼,卻甚麼都看不清。
他不甘心就此放棄,遲鈍地思索起破局的法子。
直到一聲“嗶、啵”猝然響在耳邊。
清晰而乾脆。
戳破了他夢裡的幻。
睜眼,頭頂幄帳的帳幕隔斷了金紅的天光。
難怪在夢裡,齊彯總以為自己坐對灶膛,竟是天幕返下的霞光。
他揉了揉眼睛。
記得睡去前,日頭才出來,此刻又是紅光滿天,竟是薄暮了麼。
齊彯惺忪著眼,翻身坐起。
季厘奉命騰出的幄帳,乃是營中士卒宿夜所在,不比主帳寬大。
幄帳裡鋪上幾塊乾草編的厚墊,便是夜來宿寢的臥鋪。
因他們一行只三人,地上撤去些草墊,腳下還有餘地擺了張短案。
案上臥著鳧眠,旁邊團著的少年手挾火鉗,正彎腰撥弄銅盆裡的炭火。
“醒了。”
聽到身後窸窣,邱溯明揹著身也料到是齊彯醒了。
“嗯,甚麼時辰了?”
“日頭將落,不過還未到晡時,從昨日睡到現在,肚子早餓了吧?”
邱溯明歪過身子,端起腳邊裝毛慄的笸籮,揚給齊彯看,“過來吃栗子!”
“你在烤栗子?”
齊彯掀被下地,理著衣裳走來,“軍營重地,哪兒來的栗子?”
聽問,少年驀地埋下了頭,哼唧道:“還不是……
“前日雪地裡吃的那兔炙過火候,不留神吃壞了肚子。
“那白鬍子老叟要給我丸藥吃。
“噫,比黃連湯還苦,我吃不慣,就吐了。
“老傢伙笑得打滾,活像山上成精的老獼猴,神神叨叨地給了這笸籮裡的栗子,說能包治百病。
“嘁,哄小兒呢!”
良藥苦口,這道理都不懂,豈不就與小兒一般。
齊彯在心裡覺得好笑,“老人家逗個趣兒罷了,怎樣,把你肚子裡的‘病’治好了不曾?”
“吃了大半,昨日疼過晌午便沒甚麼知覺,應是無恙了,剩下的……”邱溯明擰眉熟思,模樣認真。
眨眼就忍不住顫聲壞笑起來,“就與你治個餓‘病’吧!”
“咦?你看栗子殼都燒著了,裡頭該不會又燒焦了吧……”
眼見烤得烏黑的慄殼沾上點火星,如星子閃爍,齊彯慌亂地指道。
邱溯明扭頭見了,忙張鉗撿起外殼燒得灰白的慄,就勢往齊彯跟前送。
一個送,一個伸手來接……
“呼——”
“燙、燙燙燙……好燙!”
“哎呀……火裡才取出來的,你怎麼拿手來接!”
掌心吃痛,齊彯下意識地兩手來回拋接那還冒煙的烤慄。
可惜功夫不及演百戲的深厚,沒拋幾下,就叫那栗子掉落在地,骨碌、骨碌從草墊子滾到幄帳邊角。
季厘撩開帳門時,恰好見著齊彯耍百戲似的拋著冒煙的栗子,迎面拂來火燒木的氣味。
燻得他乾澀的眼針戳似的痛。
昨日安頓好齊彯後,馮駱明也叫他回去補眠。
才脫了衣裳躺下,趙平就尋了來。
同他說,隨將軍北去的劉白、張義,與同行的弟兄都回不來了。
他曉得的,將軍自貼祿米,一早命他補齊了折損的戰馬,為何還要惦記甚麼渠夜馬?
下一瞬,他恍惚想明白了定西侯的那番話——
大將軍與將軍有所謀劃!
去卑狄買馬,難得遠行,他也想去的。
將軍卻說他年紀小,耐不得旅途風霜,硬是將他留下……
胡思亂想間,他沒出息地哭了起來。
悲傷、害怕、痛恨……
紛亂的情緒潮水一樣湧來,快要把他的心擠碎。
從前冬日入山操練,劉白與張義都會悄悄撿些毛慄回來烤吃。
當然,好東西萬不能入田、黃二人眼目,否則都要叫他們搜刮了去才肯妥。
還記得有日落雪,他們幾個躲在帳子裡烤火,順手烘了把栗子解饞。
火上的栗子還沒熟,田禮忽闖進來。
眾人未及反應,是劉白手快藏起栗子,末了燙得滿掌燎泡。
過後,大家提起此事便要笑一回劉白。
不過一把栗子而已,叫他們拿去就是,犯得著白白燙傷自己,傻里傻氣的。
這時候,劉白兀自傻笑著替自己辯駁:“他們手頭攥著那些好東西,憑何還要白饒咱們的!”
劉白不傻,卻總叫人覺得他做的事太傻。
“新烤的栗子……季督可要嚐嚐?”
齊彯撿回栗子,吹去塵灰。
抬頭見季厘手裡端著烤餅,定定站在帳門處,擋住火紅的夕陽。
他隨手遞出栗子,問了句。
不意季厘竟沒有推讓,很爽快地接了去。
栗子還熱,不燙手……叫他又紅了眼眶。
不行,得說點高興的。
“炊營新烤的餅子,齊大人醒了,一道嚐嚐。”
送出餅,季厘埋首剝慄,“那日宋副將重傷歸來請援,又遭田、黃二人刁難,若非與大人同行的金司馬相護,恐已性命難保……”
他後怕地吐出口悶氣,將剝好的慄仁握在手裡。
抱拳道:“季厘謝過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