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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不傻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季厘著人收拾出幄帳,覆命後,便來尋齊彯。

半路遇上時,齊彯哈欠連天,憑著記憶摸索主帳的方位。

努力睜大了潮潤的雙眼,眨出兩顆淚珠,才將季厘認出。

跌跌蹌蹌,隨他摸進了一頂幄帳。

模糊聽得些“將軍”“朝食”之言,也綴不成句,頭一捱上枕,就入了黑甜鄉,連身上半乾不幹的外袍也忘了解。

“……不知齊大人可有甚麼忌……呃、口。”

季厘原想張羅來朝食,叫他填飽了肚子,再安穩睡上一覺,養好精神。

哪承想,他話還未說盡,這人便就睡下了。

無奈嘆了聲,抖開條薄被替齊彯蓋上。

足夠十人同寢的幄帳裡空下來,稍不留神漏進點風來,就陰冷砭骨。

季厘默默走出幄帳,招手喚人攏來炭盆。

不知睡去多久,齊彯慢慢有了點意識,直覺手腳暖融融的,說不出的輕快。

還有陣陣熱浪烘在臉上,好像烤著火。

時不時,還有兩聲“嗶、啵”“嗶、啵”的爆裂聲。

火裡燒的應當不是木炭,齊彯懷疑。

他似乎正蹲在桃花村的灶下,熬著一鍋粟米粥。

灶膛裡,木柴熊熊地燃燒,鍋裡揚進粟米粉的薄粥已然滾沸。

這般想著,鼻尖真就嗅見了燒木頭的味道,雜著熟透的食物香氣。

不對,這不是粥香。

印象中的粟米粥寡味,入口像水一樣稀薄,淡得與白水幾乎沒甚麼兩樣。

這味道雖不濃烈,卻也比寡粥香上許多,光是嗅來,也叫人心裡頭熨帖。

不必啖食,便已有了種果腹的踏實。

到底是甚麼呢?

齊彯越想弄明白,眼前就越發朦朧起來。

好像……

是灶膛裡的火光熾烈得刺眼,叫他幹睜著眼,卻甚麼都看不清。

他不甘心就此放棄,遲鈍地思索起破局的法子。

直到一聲“嗶、啵”猝然響在耳邊。

清晰而乾脆。

戳破了他夢裡的幻。

睜眼,頭頂幄帳的帳幕隔斷了金紅的天光。

難怪在夢裡,齊彯總以為自己坐對灶膛,竟是天幕返下的霞光。

他揉了揉眼睛。

記得睡去前,日頭才出來,此刻又是紅光滿天,竟是薄暮了麼。

齊彯惺忪著眼,翻身坐起。

季厘奉命騰出的幄帳,乃是營中士卒宿夜所在,不比主帳寬大。

幄帳裡鋪上幾塊乾草編的厚墊,便是夜來宿寢的臥鋪。

因他們一行只三人,地上撤去些草墊,腳下還有餘地擺了張短案。

案上臥著鳧眠,旁邊團著的少年手挾火鉗,正彎腰撥弄銅盆裡的炭火。

“醒了。”

聽到身後窸窣,邱溯明揹著身也料到是齊彯醒了。

“嗯,甚麼時辰了?”

“日頭將落,不過還未到晡時,從昨日睡到現在,肚子早餓了吧?”

邱溯明歪過身子,端起腳邊裝毛慄的笸籮,揚給齊彯看,“過來吃栗子!”

“你在烤栗子?”

齊彯掀被下地,理著衣裳走來,“軍營重地,哪兒來的栗子?”

聽問,少年驀地埋下了頭,哼唧道:“還不是……

“前日雪地裡吃的那兔炙過火候,不留神吃壞了肚子。

“那白鬍子老叟要給我丸藥吃。

“噫,比黃連湯還苦,我吃不慣,就吐了。

“老傢伙笑得打滾,活像山上成精的老獼猴,神神叨叨地給了這笸籮裡的栗子,說能包治百病。

“嘁,哄小兒呢!”

良藥苦口,這道理都不懂,豈不就與小兒一般。

齊彯在心裡覺得好笑,“老人家逗個趣兒罷了,怎樣,把你肚子裡的‘病’治好了不曾?”

“吃了大半,昨日疼過晌午便沒甚麼知覺,應是無恙了,剩下的……”邱溯明擰眉熟思,模樣認真。

眨眼就忍不住顫聲壞笑起來,“就與你治個餓‘病’吧!”

“咦?你看栗子殼都燒著了,裡頭該不會又燒焦了吧……”

眼見烤得烏黑的慄殼沾上點火星,如星子閃爍,齊彯慌亂地指道。

邱溯明扭頭見了,忙張鉗撿起外殼燒得灰白的慄,就勢往齊彯跟前送。

一個送,一個伸手來接……

“呼——”

“燙、燙燙燙……好燙!”

“哎呀……火裡才取出來的,你怎麼拿手來接!”

掌心吃痛,齊彯下意識地兩手來回拋接那還冒煙的烤慄。

可惜功夫不及演百戲的深厚,沒拋幾下,就叫那栗子掉落在地,骨碌、骨碌從草墊子滾到幄帳邊角。

季厘撩開帳門時,恰好見著齊彯耍百戲似的拋著冒煙的栗子,迎面拂來火燒木的氣味。

燻得他乾澀的眼針戳似的痛。

昨日安頓好齊彯後,馮駱明也叫他回去補眠。

才脫了衣裳躺下,趙平就尋了來。

同他說,隨將軍北去的劉白、張義,與同行的弟兄都回不來了。

他曉得的,將軍自貼祿米,一早命他補齊了折損的戰馬,為何還要惦記甚麼渠夜馬?

下一瞬,他恍惚想明白了定西侯的那番話——

大將軍與將軍有所謀劃!

去卑狄買馬,難得遠行,他也想去的。

將軍卻說他年紀小,耐不得旅途風霜,硬是將他留下……

胡思亂想間,他沒出息地哭了起來。

悲傷、害怕、痛恨……

紛亂的情緒潮水一樣湧來,快要把他的心擠碎。

從前冬日入山操練,劉白與張義都會悄悄撿些毛慄回來烤吃。

當然,好東西萬不能入田、黃二人眼目,否則都要叫他們搜刮了去才肯妥。

還記得有日落雪,他們幾個躲在帳子裡烤火,順手烘了把栗子解饞。

火上的栗子還沒熟,田禮忽闖進來。

眾人未及反應,是劉白手快藏起栗子,末了燙得滿掌燎泡。

過後,大家提起此事便要笑一回劉白。

不過一把栗子而已,叫他們拿去就是,犯得著白白燙傷自己,傻里傻氣的。

這時候,劉白兀自傻笑著替自己辯駁:“他們手頭攥著那些好東西,憑何還要白饒咱們的!”

劉白不傻,卻總叫人覺得他做的事太傻。

“新烤的栗子……季督可要嚐嚐?”

齊彯撿回栗子,吹去塵灰。

抬頭見季厘手裡端著烤餅,定定站在帳門處,擋住火紅的夕陽。

他隨手遞出栗子,問了句。

不意季厘竟沒有推讓,很爽快地接了去。

栗子還熱,不燙手……叫他又紅了眼眶。

不行,得說點高興的。

“炊營新烤的餅子,齊大人醒了,一道嚐嚐。”

送出餅,季厘埋首剝慄,“那日宋副將重傷歸來請援,又遭田、黃二人刁難,若非與大人同行的金司馬相護,恐已性命難保……”

他後怕地吐出口悶氣,將剝好的慄仁握在手裡。

抱拳道:“季厘謝過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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