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趙平從主帳出來,路過幾頂營帳。
“齊老弟——”
背後忽有熟悉的聲音驚喜地喊。
隨即,便聽一串“咯咯”的笑追近。
齊彯停步轉身,果見柳凝公服外罩了黑白間色狐皮大氅,笑皺了一張臉。
熟視久之。
察覺來人細白的麵皮,果比從前黑了些,襯得兩彎淡眉都不顯。
“哎呀呀,果真是你啊,齊彯!”
一路踏著雪走來,柳凝氣喘吁吁,張手熱切地掣上齊彯的肩臂。
“那日你只說有事繞道,也未言何事,後頭我遣人去尋你。
“四野茫茫,哪裡還找得見人影?
“愚兄懸心至今,不知……你與邱少俠幾個,可都平安吶?”
“託柳兄的福,都且無恙。”齊彯笑笑,衝前頭停下的趙平眨眨眼,“柳兄來得正好,咱們同去看看那批箭鏃。”
柳凝面露難色,笑得猶豫,“啊?我見著你,追過來打聲招呼,還未拜謁過縛虎營的主將,恐不大合適吧?”
馮駱明身上負傷,才晝夜不停地趕了路,齊彯有心叫他安神歇上片刻,遂撐著疲憊提議說:“方才我已同馮將軍陳明來意,這不正要過去看呢,柳兄不妨看過了再去拜謁。”
“這……”
柳凝自忖同馮駱安有些交情,知他那堂弟是個明快人,不會計較這些虛禮,也就咬牙答應了。
“也好!”
二人隨趙平繼續向前,在營帳間繞行半炷香後,才在一座營帳前停步。
“這頂帳子裡原是放雜物的,將軍恐將箭鏃混雜,就命人將那幾箱有疵的搬來此處。”
趙平邊說邊打起帳門。
待二人進裡,他也跟著進來,走在二人前頭,開啟幾口鐵木箱子。
齊彯目光追在後頭數了數,共有四箱。
當中一口,整整齊齊碼裡半箱穿過箭桿的羽箭。
趙平隨手拈起兩支遞與二人,“請二位過目。”
“匠人才穿了半箱,適逢校場習射缺箭,湊巧拿去試射,發覺這箭的準頭不對,不是偏得厲害,就是力道不夠。”
齊彯接在手裡,先看了箭鏃。
樣式是中規中矩的柳葉鏃,長鋌沒入箭桿,僅留短短的箭鏃在外。
他抬頭與柳凝對視,思量道:“稽陽騎無論人馬,皆披甲作戰,羌人戰時亦當著甲,柳葉鏃破甲的效用不及三稜鏃,我記得考工室有鑄三稜箭鏃。”
“不錯,當時出庫的軍械裡也有少量三稜鏃,哦……”
柳凝頓開茅塞,拔步上前翻檢起箱子裡的箭鏃,邊問趙平:“這裡頭可有三稜鏃?”
“這……發現箭鏃有疵,將軍立即叫人試了同送來的三稜鏃,倒是沒發現異常。”趙平搖頭道。
“如此一來,出問題的,就只有柳葉鏃了。”
齊彯眼底生出耐人尋味的光,再度看向柳凝,“柳兄,先前收回庫裡的,可都是柳葉鏃?”
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聽在趙平耳裡,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
久不聞柳凝答話,他與齊彯幾乎同時看了過去。
正看到柳凝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樣。
半晌醒過神來,他痴愣地點點頭,暴喝道:“何物蟲狗……敢欺到我海陽柳氏頭上!待我知曉何人弄鬼,非掘了他八輩兒祖宗……扒皮抽筋,挫骨揚灰!”
“你、柳兄。”齊彯低頭又看了看手裡箭鏃,“這箭鏃,果然……”
柳凝從箱子裡拾起枚柳葉鏃,送到齊彯眼前,正色道:“齊彯,你再仔細瞧瞧,這柳葉鏃的模子,與你考工室所用,可有差別?”
北行前,齊彯曾在工場澆鑄過幾日箭鏃,自是清楚考工室的柳葉鏃脫了泥範是何模樣。
“形制沒問題,氣孔、脊縫看來也極為相似。”
他接過那枚箭鏃,託於掌心掂量,“只是這分量差了些,想來澆鑄用的鐵水摻了雜質,哦,就是鐵礦裡頭伴生的脈石煉得不乾淨。”
“原來問題出在了鐵質,怪道無論匠人如何除錯箭桿,羽箭射出的手感總不大對。”
趙平若有所悟,還要再問齊彯如何解難,就被若盧令搶先擋在身前。
不過片時,柳凝面上慍色雲銷雨霽,抬掌虛點地上幾口大箱子。
語氣還有些冷,描補道:“這些有疵的箭鏃,就有勞考工令代少府盡力補救,凝拜謁過明威將軍,即刻動身回少府覆命,先行一步。”
確認過這批箭鏃的問題所在。
無疑印證了,來時柳凝的猜測。
向來容止有度的柳郎君難得失態,齊彯知他方才動了真怒。
這會兒怕是滿心裡著急,淨想著揪出那個生事的罪魁,好減輕些罪責。
不對……
偷換軍械罪責不小。
既然存了疑,要查也該交由兵曹來查,哪裡還會過少府的手。
齊彯恍悟,自己先前叫柳凝那番說辭唬住,竟從未疑過。
少府令沒有聲張,只遣柳凝走這一趟。
說好聽了,是不想打草驚蛇。
說不好聽的,連草裡到底有沒有蛇都還不確定,就已小心到這般地步,除非……
他們,壓根兒就沒打算把此事擺上檯面。
“……齊大人安心在此,考工室那邊,待我回去先替你照應著,保重。”
柳凝心頭浮躁,仍少不得同齊彯周旋。
“左右二丞得力,考工室忙中有序,我很放心,不比若盧有獄,裡間禁著罪臣,事務繁冗,柳大人還請自便,珍重!”
齊彯話回得客氣謙恭,有種淡淡的疏離。
只可惜,柳凝記掛著少府令的叮囑,無心咂味,匆忙掀開帳門出去。
留下趙平與齊彯面面相覷,“柳大人頭次入營,怕是找不到主帳吧?”
“嗯。”齊彯略一思索,鄭重點頭。
面上霎時刮來陣風,他下意識眯起眼,再睜開時,趙平已追出幄帳去了。
這下,幄帳裡僅剩他一個。
耳根清靜下來,齊彯不緊不慢看過四口箱子裡的箭鏃。
無一例外,都與考工室工場模範澆鑄出來的別無二致,甚至還精心打磨過細節。
若非鐵質不純,幾乎就能以假亂真。
究竟是何人?
天子腳下,膽敢把手伸進武庫胡作非為。
既能得到考工室的模範,仿製出箭鏃來,為何又要冒險將劣品換進若盧?
栽贓、嫁禍……
還是有旁的目的?
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陰謀弄得人困惑不已。
許久不曾合過眼,齊彯已是累極,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隨手撿出幾枚箭鏃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