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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生恨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小童年方六七,明眸清澈,定定地瞧著他。

祈求中帶著點為難,口齒卻是極伶俐的。

“……阿父為擬辭賦散盡家資,二三年間帶我尋山問水,現已身無長物。

“我、我……我拿不出財帛與你,不過我可以回上京,去外大父家借來診資。

“無論你要多少,我都會設法籌措,求神醫救我阿父,他快死了……”

說著話,忽覺悲從心起,不禁哽咽起來。

男子靜靜地望著,神色不見絲毫鬆動。

素衣文士喘嗽良久,方有餘力仰面。

都道病患減人色。

眼前之人已是病骨支離,猶然目若懸珠,溫潤地泛著清瑩光彩。

“我要他的這雙眼睛……”男子頓了頓,雙目炯然垂落。

像滾落的火星子,燙得小童眼眶灼燒起來。

“你親自挖來與我,庶幾抵得上診資,怎樣?”

說完,又妖魔也似,蠱惑誘引道:“手腳麻利些,我即刻替你救人。”

“……眼睛、挖眼睛……”

好端端的,這人為何要挖阿父的眼睛?

小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至於腦子裡一片混亂,心內油然生出牴觸。

男子緊盯的目光,好似烈日炙烤著他,叫他進退維谷。

他與阿父形影不離,身邊只剩阿父一個親人。

父子二人登臨江山勝蹟的途中,是他不慎染上風寒。

阿父少不得照料他,不防也過上病氣。

當是時,中野缺醫少藥,竟生生拖成了癆症。

他不想阿父死!

可是,挖去雙眼後,阿父再不能賞盡天下的勝景。

這般遺憾,他甘願麼?

更要緊的是,他委實下不去手。

莫說那人叫他剜的是生父的眼,便是換作了素昧平生的人,他也做不到。

慌亂間,他心頭怒湧,忽有了質問的頭緒。

“你自有堪用的雙目,為何要挖我阿父的,他、他會痛的!”

男子熟視那張氣憤不已的小臉,眼裡閃過一瞬失望,繼而輕蔑地搖了搖頭。

“小娃娃呀,你的阿父行將就木,便是我醫好了他的癆病之症,他也活不長久。

“早晚都是要閉眼入土的,可惜啊……

“這樣乾淨的眼睛世間難尋,卻要隨這肉身的朽敗渾濁失色,焚琴煮鶴,也莫過如是啊!

“世本濁穢,何由濯淖汙泥,不染滓垢?

“不如……早早取出來與了我罷!

“我將浸之於藥酒,不朽不滅而傳萬世千秋,也叫後人瞧見,世間曾有此般風骨。”

文士伸手,將身子顫抖著的小童納在懷中。

輕聲安撫道:“莫怕,莫怕,阿父不要你挖眼睛。”

俄而,他靜默地抬起眼,望向稽洛山民口裡的神醫。

極為意外地看到一張悲天憫人的慈悲相。

比他記憶裡,崇真寺鼎盛時,大殿裡的鎏金佛面還要慈悲真切幾分。

若非方才聽他唆使小童來挖自己的眼睛,恐怕就要將眼前這人誤認作了臨世的真神。

此人醫術如何,他自無從知曉。

不過,倒是有幸見識到了他的癲狂。

因而,毫不猶豫地拒道:“我攜子踏行萬里,看遍南旻的山河,胸中有歌賦且未擬出,不能把眼睛給你。”

男子冷哼道:“甚麼賦啊文的,盡是些浮語虛辭罷了,紙上猶且誤盡蒼生,心中何來的山河萬里!”

那文士沉默不語,好久才說:“我的眼睛還有用場,實在不能奉與閣下了。”

“……好啊,好得很,你這癆症……我看今日是醫不得了,請回吧!”

男子艴然不悅,“砰”的一聲,重重將門關掩。

小童的心被那聲震得猛顫。

脹脹的,好像有哪裡裂開了似的。

憋了許久,方怯生生地仰頭問:“阿父,神醫他……這下,我們又該去往何處求醫呀?”

“安兒,你累了吧?

“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好生歇歇。

“阿父的文章就快成了,替我找出筆墨,而後幫阿父研墨,好嗎?”

小童竭力睜大眼,凍紅的小手真個翻出紙筆。

捉硯的手突的一顫。

眼眶裡含蓄已久的熱淚摔在了硯上,暈開殘墨凝成的堅冰。

文士撐起上身,將白麻紙鋪展在膝頭,手捏毫錐低吟落筆。

小童研好墨,置於他手邊,立身默默擋住北面肆虐的凜風。

他固執地將下巴高高揚起,似在眺牆頭那簇紅梅。

尋常醫工,莫不是收了錢財與人瞧病的。

哪有從病人身上拆“診資”的?

哼,好一個見死不救的醜類惡物!

如何配得上“神醫”二字!

實在卑鄙、可惡……

恨至極處又生悔意——

是他無用,留不住阿父……

沉浸在即將逝去的美好中,小童光顧著出神,未覺紅梅的薄瓣正在風中輕顫,被夾雪的霰綿綿不絕地敲擊著。

俄而雪驟。

素白雪片似鴻羽飄散,密密匝匝籠罩了天地。

第一粒雪砸上齊彯藏在風帽下的臉頰時,他立即扭過身去,替背後的馮駱明拽緊衣襟。

無奈地說:“蒯遇安的醫術叫人信得過,可他夜觀天象的本事實在不敢恭維,早知今日有雪,咱們晚些趕路也不妨。”

馮駱明恰還醒著,輕笑了聲,“不,還是早些的好,我久未露面,阿福又是傷著回去的,恐怕營中有人按耐不住……”

齊彯摩挲手心裡的韁繩,細細掂量他未竟的話,豁然醒悟。

“……義兄你的意思是,縛虎營裡有人包藏禍心?”

馮駱明靜了瞬,才道:“我接手縛虎營的時日不長,初來乍到淨想著革除舊弊,明裡暗裡得罪過不少營中舊人。

“這些時,他們面上敬我,心裡巴不得我沾惹禍事。

“若阿福無恙,姑且還能鎮得住幾日。

“目下他負傷在身,少不得臥床養上段日子,不便過問營中的事。”

齊彯瞭然頷首,心裡亦有了懸揣。

“那……義兄此番遇險,是否也有他們的手筆?”

“不,他們不會。”馮駱明果斷否道,“進得縛虎營的,都是與羌人交過手的稽陽騎精銳,他們親眼看著同袍殞在羌人刀下,早已結下了血仇,斷不會偷行不軌,斷送自己拼了命掙來的前程。”

“此言有理,那麼,義兄你愁眉不展的,又是在憂心何事?”

馮駱明咳嗽兩聲,故意嘆了聲,眸光狡黠,“叫你看出來了呀,我憂心的啊……正是咱們到了地方要怎麼下地。”

齊彯未作他想,只是沒想到難住馮駱明的竟是這個。

他一早想過,若要下地……

“嗯——”

“嗯,嗯……”

胯下的犴獸忽然哼唧著噴出團團白氣,腳下的步子也頓住。

原地打著轉,昂首不停地逆風嗅聞,像在雪中山林裡尋覓甚麼東西。

“它這是在……”

齊彯背脊緊繃,手裡收卷著韁繩,驚急問道。

“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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