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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恍惚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昨日薄暮不聞風聲,子夜月明中天,照得窗前霜華一般。”

因二人今日趕路,蒯遇安特意煮了湯餅盛來。

“今日啟扉,果見晴雲滿空,算來也是天公作美,要與二位路途暢達。”

招呼二人在案旁坐下先吃,他又撿拾起早些時候預備下的胡餅。

包好油紙後,拿麻繩紮緊,方便他們帶著趕路。

湯餅內餡添了冬葵,拌著切碎的油煎雞子皮。

一口咬開餅皮,便有浮著細碎清油的湯汁隙進唇齒。

細細咀嚼,葵菜嫩滑爽口,間雜著淡淡鹹香的雞子皮,怎是一個“鮮”字了得。

齊彯與馮駱明病中體虛,日日所食羹湯裡,被蒯遇安特意添進了補血益氣的藥材。

吃得幾日,舌根都浸染了藥的苦澀。

見著碗裡羹湯,不須品嚐,便能想象得出唇齒浸在湯中的滋味。

而今總算能夠嘗上口尋常飯食。

無關乎蒯遇安的廚藝。

這碗再尋常不過的湯餅,已然勝卻世上無數珍饈。

連用兩碗後,齊彯揉了揉飽脹的肚腹,終於忍住再盛的念頭,意猶未盡地將碗中餘湯喝乾淨。

擱碗後,抬頭才要好生誇讚一番湯餅的鮮美,雙眼就被院牆上倏然探進的腦袋唬了一驚,瞋目忘言。

好大一隻腦袋!

腦袋瞧著像牛,頂上卻生著對巨角,角上豁口像極了張開的手掌。

喉下垂掛一頦囊。

那傢伙將下頜抵在牆頭,眨巴溼漉漉的雙眼,靜靜看向院中低垂草簾的廳堂。

好半晌,齊彯才確信眼前所見不是幻覺。

手指牆頭巨大的頭顱,慌張喊道:“那、那是……”

“來了!”蒯遇安回身看向院門,頓時笑開了顏。

匆忙拎起廊下的藥簍,疾步向外走去。

馮駱明託著碗,小心將最後一隻湯餅撥入口,戀戀不捨地細嚼慢嚥著。

仰頭,看到牆頭那張怪異的腦袋也是一驚,面色輒復如常,不似齊彯那般驚愕。

“是犴獸。”不慌不忙嚥下口中食物,淡然道。

“……這就是尾毛避塵,可制麈尾的‘犴’!”

馮駱明輕點著頭,說:“從前,我在稽洛山腹地的河谷裡偶然遇見過一頭,近乎一丈之高。

“初時也曾被其異常高大的身型懾住。

“回營後,聽見過犴獸的老人說,這獸瞧著塊頭大,實則以草木的芽葉為食,秉性穩靜。

“人不去招惹,它便不會主動傷人。

“原來,蒯遇安說的客……竟是犴啊。”

齊彯滿腦袋都是不可思議,“犴獸舉頭高可逾牆,腿腳必定也生得長。

“而能在山間行動輕捷,亦不懼山雪深厚,確實穩當……

“不過,山林野獸散漫慣了,果真肯受人的驅使麼?”

馮駱明搖搖頭,“蒯遇安能用草芽將它引來此處,想必也有法子驅策。”

見他模樣認真,遂提議說:“過去看看?”

齊彯欣然應了聲“好”。

殊不知,須臾過後,他便與馮駱明坐上了“來客”寬厚的脊背。

昨夜,蒯遇安收拾雜物翻出一副舊馬具,忽而就想到曾經偶然救過的小犴獸。

才出生的小犴因先天不足,遲遲不能站立,終於被母親拋棄在水源附近。

啞伯挑水路過,見了可憐,不忍教它活活餓死在荒野。

費去好些力氣把它揹回了水石間。

他想救這歹命的小傢伙,卻又不敢叫計滸知曉,沒得活生生剝了皮去浸酒。

計小郎君養了一屋子毒物,就是不肯學醫,性子又乖張。

啞伯輕易不敢尋他幫忙,只能將小犴送到性情溫和,又好說話的蒯遇安面前。

蒯遇安學得醫人術,偶爾下山,替附近的山民診治溫病、痺症之類的尋常症候。

還從未醫過人之外的活物。

熟視久之,視線才從瘦弱的小獸身上移開,就又對上啞伯眸中熱切。

大醫精誠,自該惜弱救生。

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然而心裡沒底,亦不敢將話說滿,只道“勉力一試”。

沒承想,他死馬當活馬醫,以針灸之法替那小傢伙疏通筋絡,短短數日就見著成效。

啞伯歡喜地“啊啊”叫個不停,同他“道”了許久的謝。

小犴獸能站立之後,啞伯擔心它吃不慣草芽,特意將粟米熬煮成糊,精心餵養上月餘。

有人飼餵,吃飽喝足後的小犴長得飛快。

半月就能跑能跳,常常跟在啞伯身後外出汲水。

很快它便長得同半大的牛犢那般壯實,饒是有蒯遇安幫忙遮掩,啞伯也不敢讓它在水石間久留。

開春後挑水,他特意繞了遠路,領小犴進了片抽芽的新林。

趁其貪食之際,狠心棄了它,獨自返回水石間。

兩日後,水石間的院牆外邊常有人低語。

蒯遇安循聲找過幾次,發現是小犴找了回來。

進不得水石間,它便時常在院外徘徊。

去歲初夏,啞伯辭世,小犴就守在溪澗裡的屍身旁。

還叫計良辰誤會啞伯是被它嚇得失足。

不知是不是遭計良辰投石嚇到,後來它很少在水石間附近出現。

偶爾遇見,蒯遇安順手餵它些嫩葉。

一人一獸還算有些默契。

蒯遇安仰頭,將油紙包裹的胡餅掛上鞍韉前頭的繩釦。

反手解下腰側鼓囊囊的配囊付與齊彯,囑說:“小犴還在幼年,脾氣形同稚子,總要人哄著它些。

“這裡面裝著鹽巴,路上它若走錯,便往前方地上撒些鹽巴。

“待它舔食過後,也就識得路了。”

萍水偶逢,聚散匆匆。

端坐在高處的二人道了“告辭”,蒯遇安掌下輕拍,應聲“再會”。

犴獸吃了驚嚇,撒蹄往南山雪海縱去。

眨眼之間,蒯遇安眼見那遠去的背影縮作模糊的黑點,融進遍野的雪色。

恍惚間看到一個小童。

使盡全身力氣,拖著凌床從山坡上緩慢走下。

凌床上,素衣文士劇烈地咳嗽著,胸前衣襟濺上點點血沫,與雪中牆頭衝外伸展的紅梅一般耀目。

小童叩開了門。

門裡走出個男子,眉目清冷,與良辰有五分的肖似。

“神醫,求你救救我阿父……”

聽得嗽聲,男子垂首瞥了眼,即窺出凌床上團臥之人的症候。

見小童侷促,他遂起了心思摶弄,“求?你阿父的癆症已入膏肓,你拿甚麼來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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