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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羔酒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深宵雪亂,荒陂幽闃。

氈幄頂上蓋了厚雪,與滿地積雪融為一色。

邊壁磨出的破洞裡漏出極微的火光,照在地上昏黃暗淡。

破舊的氈裘裹滿雪粒,頂風冒雪,蹣跚走過氈幄時,聽得裡頭如雷鼾聲,微佝的身子益發戰戰兢兢。

即便如此,齊彯也不敢東張西望。

剛剛,邱溯明帶他繞至戒備稍松的營北。

等巡營的羌兵走遠,二人先後翻過營柵混入營中。

為了替齊彯喬裝成營內的奴隸,邱溯明可謂是煞費苦心。

先是把他袖口縫補的針腳扯斷。

跟著,又拆了他束髮的發巾。

少年猶自抱臂搖頭,鬱悶地摩挲著下巴,眼神流露出不甚滿意的較真。

被這挑剔而膠著的目光打量許久,齊彯忐忑的心也起急浮躁。

久不聞邱溯明吭聲 ,他便索性身子向後一仰,躺下翻滾幾圈,沾得滿身泥汙垢雪。

原就皺巴的衣裳裹了泥水溼雪,近乎看不出本色,散亂的髮絲纏上草莖枯葉,忽然就多了點潦倒邋遢的意味。

看得邱溯明眼前一亮,禁不住拍手叫了聲“好”。

混進來後,也不知他從哪兒踅摸了身破氈裘來,還叫齊彯特特穿在外頭。

聽說皮毛經不得水,想來這身氈裘製成後便沒清洗過,羶騷嗆鼻。

穿上它,齊彯吸口氣都是煎熬。

好在,它確也抵得住風雪,叫人穿了身上暖融。

給他指過營窟的方位,邱溯明獨身繞去了別處。

不過作為奴隸,沒有主人的命令,也是靠近不得軍中緊要的所在。

齊彯頓步,眺了眼綿延向西的山丘,抿緊乾裂的唇,碰了下裂口便覺滾燙火辣。

舌尖蹭過,果然捲到鏽鐵腥味。

捺住胸中萬千波瀾,他復垂下頭,背身朝東走去。

時已夜深,營中人定,天地間風雪交加,吞沒萬物雜音。

齊彯走出幾步,突然在自己的腳步之外聽到了別的聲響。

猶豫過後,還是決定駐足轉身去看。

視線緩緩觸及身後的龐然大物,不由駭得他神魂一驚。

原來跟在身字尾行一程的,竟是匹腿如立柱、高大威猛的渠夜駿馬!

皮毛落上層薄雪,看上去灰撲撲的。

嘴裡還在咀嚼,溼潤的鼻頭正往外噴著熱氣,鮫珠似的瞳目亮燦燦地盯住他。

恐附近有人,齊彯忙往四周瞧了瞧。

不見人影,才又放心回過頭來,與這猛孤丁邂逅的伴當面面相覷。

一人一馬,警惕地打量彼此半晌,愣是一聲不吭。

見馬沒有威脅,齊彯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轉身繼續走自己的路。

馬也似鬆了口氣,輕噴著鼻跟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察覺那馬還在跟,齊彯也沒有驅趕的意思,專心嗅著風裡淡薄的酒香。

陪牧塵子飲酒,曾聽說渠夜有種羔羊美酒,以嫩肥羊肉與糧食同釀,健脾益氣。

羌人冬月牧馬,常攜此酒度山行遠,出沒於風雪,亦是不畏寒涼。

正因此酒效力甚佳,軍中亦不禁飲,今日落雪,夜來還在煮酒。

循著酒香,找見一頂火光明亮的氈幄。

邱溯明叫他扮作軍中雜使的奴隸,便是要賭一把。

這些口不能言,養做豬狗一般的漢人,落在羌人眼裡不會太惹人注目。

漸漸地,鼻間聞到的酒香愈加濃烈。

不知從何時起,酒香中摻進了炙肉誘人的香氣,叫他忍不住吞嚥口水。

好在行動前啃過幾口餱糧,饞是免不了的,卻不至於餓得肚子亂叫。

到了帳門外,齊彯默默止步,靜立在那聽著裡頭聲響。

絲毫沒有察覺,身後的馬捱到他的後背,埋頭吸嗅。

帳門翹起的縫隙處,正有混著酒肉香味的暖氣源源不斷地洩出。

齊彯伸手,堪堪夠到帳門,忽聽裡頭有人聲傳來。

“天都快亮了,你這火上怎還溫著酒呢?”

儘管夾著口音,齊彯仍能聽出南旻官話板正的腔調。

跟著,響起幾聲陶器的碰撞。

又聽那人興奮叫道:“喲呵!上好的羊羔酒,味道夠醇的呀!”

“蛇老不厚道啊,有好東西也不說與我曉得,快切碟子牛肉來,我與你幹了它,待得天明且矇頭好睡……”

漢子一頭說,一頭笑著,毫不見外。

俄頃,又聽一道蒼老的聲音沒好氣地罵說:“你個貪嘴的賊囚,睜大狗眼瞧看,烏鷲的東西你也敢惦記!”

“烏鷲……這鬼冷的天,他不蜷在帳子裡挺屍,灌這羊尿做甚?”

“還能做甚麼,往利將軍抓回縛虎營那個姓馮的小子,他那點開膛破肚的手段不用上,日後何以踩在你我頭上撅屎?”

“這個我清楚,將軍審那小子審了有三五日。”討不到酒,漢子興奮的勁頭過去,“嘖,竟是個硬骨頭,都快斷氣了還不肯吐出點東西來。”

聽到馮駱明還活著,齊彯掀帳門的動作僵住,心下悲喜交集,五指緊緊攥住厚礪的氈布。

這時又聽漢子“咦”了聲,道:“這肉羹又是熬與誰吃的?”

“南邊兒的那位將軍吶。”

漢子聽說,立馬不滿地咋呼起來,“烏鷲那德性,還不早敲碎他滿嘴好牙,你在羹裡放這些肉,他吃得來嗎!”

“你、鬼叫甚麼哩鬼叫!”老者斥道,“往利將軍不大聽得懂漢話,拔去了牙,說話含含糊糊的,還叫將軍怎麼審!”

“也是。”漢子咂嘴,似還有些不服氣。

“那老小子這樣晚不睡,還在折騰姓馮的?真個兒比將軍喂的金獒還忠心喲!”

一陣響亮的擤鼻聲過後,老者的聲音再度響起。

“嗯吶,費了老大的勁把人抓來,卻審不出東西來。

“將軍這兩日不大歡喜,恨得牙癢,就想把人給砍殺了罷手,是烏鷲自己跳出來,說他有法子替將軍解恨。

“不過是個將死之人,往利將軍也沒當回事,就留給他折騰去。

“哼!他倒好,得了寶似的來我帳子裡炫耀。

“一時要燙羊羔子酒,一時又讓炙肥牛肉,還假模假式地叫給南邊那位弄個辭陽飯。

“嗐呀,抖得一通好威風吶!”

“辭陽飯?”漢子跟著冷笑數聲,“羅剎鬼還有這好心,肯叫他手裡頭的人痛快上路?”

“呵、呵呵呵……”

笑聲蒼老,漏氣的風匣一般,呼哧呼哧地喘出氣聲。

“你成日跑在外頭,不曉得這畜生的花頭比他身上癩子都多。

“這回弄出個醉、醉……嗯,記得是叫‘醉骨’的……”

老者斷續地思索道,卻被漢子一聲厲喝打斷。

“誰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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