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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好劍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聽沈叔說,當年樓主下令追殺九夏,師父他是主動請纓來的南旻。

“或許,他是不放心師兄吧。

“從北諶回來,我還沒見到師父,不知他可聽說了。

“師兄更名易姓,做上會稽郡的郡守,娶了位淑女做新婦,夫婦二人恩愛和睦,膝下還有一雙兒女。”

憶及往事,邱溯明嘴角不覺噙起笑意。

思緒飄回那個晴好的冬日,鼻尖也彷彿於盛夏酷暑裡嗅見了冰雪的清寒。

不知怎的,他很想同齊彯說說那段可喜的經歷。

明明是久別後的重逢,卻叫他歡喜得像是交了新友。

滿心的驚喜與新奇,衝去他跋涉千里的疲憊。

就算得知九夏是男兒身,戳破他幼時幻想的美夢,也不覺得傷感。

“前歲冬初,我負劍北渡,冒著風雪行過山水,去往北諶。

“初至山陰,冬山如睡。

“遠眺,山道上設席掛彩,擺滿山鮮野珍,盞中濁酒溢香。

“鄉人盛情邀我入席,說郡守家裡新得了位小郎君。

“適逢小兒百日,擺酒宴請鄉里,與民同樂。

“稀裡糊塗吃了半日酒席,入夜,我才見到那位郡守的真容。

“一別數年,他蓄起短鬚,不著紅衣,雲心月性的文士模樣,可還是叫我認了出來。

“宴上人多眼雜,不好與他相認,只得夜潛郡守府。

“不愧是官邸,那宅子可真大,佈局化用了奇門遁甲之術。

“天又太黑,我摸不清路。

“才想捉個僕婢引路,就聽斷紅劍鳴破空,殺氣騰騰從後刺來。

“好在席上我少吃了幾杯酒,頭腦還算清醒,手上也有熱乎氣,匆忙拔出墜波擋下一擊。

“紅衣九夏,劍術冠絕北諶,挑戰他的江湖人無一不敗。

“當真正與他手中斷紅對招時,我才感受到劍勢的凌壓,或者說,是不可阻擋的殺氣。

“走過幾招,斷紅劍的殺氣猝然收斂,他一臉狐疑盯著我瞧。

“問說,‘劍法裡有鹿隱刀的影子,你見過祿川?’

“我道,‘他是我師父’,他便收了斷紅入鞘,叫出我的名字,問,‘他叫你來做甚麼?’

“聽他問,我才想起此行要事,忙說,‘師父想問,你是受何人唆使,盜取樓主信物?’

“他顯然是不肯輕信的,又問,‘僅此而已?’

“師父就是叫我這麼問的,我記得很清楚,回他道,‘僅此而已’。

“他好像有些詫異,笑著說,讓我同他打一架,贏了他就告訴我。

“這話哄小孩子還行,他可是北諶第一劍客,我怎打得過?

“我立時就要拒絕,他卻勸我,‘試試吧,南旻來北諶的路不好走,你不試就放棄,也不怕回去後捱罵嗎?’

“現在想想,他那口吻就是在哄小孩子,可恨那時的我還真就信了他的話,以為他會留下破綻。

“結果想必你也聽說過,我拼盡全力還是敗了,毫無懸念。

“他將斷紅扎進雪地裡,忽然拍手大笑,將我扶起身,看我的眼神同師父很像。

“這時候,我聽他喊了聲‘師弟’,腦袋裡嗡嗡的。

“是啊,他的招式與我的溯明劍法有多處重合,不過他出招更加輕盈利落。

“再高明的劍客,也無法在剎那間復刻,甚至超越對手的劍招。

“除非……他的劍術也是脫胎於鹿隱刀,與我源於一脈。”

北諶第一劍客、折艤樓頂厲害的棹船郎,竟然就是他的師兄!

不管過去多久,回想起彼時的震撼,邱溯明仍舊覺得不可思議,抑制不住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你笑甚麼,他告訴你了麼?”齊彯見他光顧著傻笑,也不知在笑些甚麼,有些摸不著頭腦。

“哈哈……沒、他沒說。

“我輸了,哈哈哈,他更不可能告訴我。

“被我問煩了,他才道‘不可說’,咳咳,咳……”

邱溯明笑得厲害,不慎嗆到風,又沒完沒了地咳嗽起來。

不可說?

或許人家壓根兒就沒打算說。

這傢伙傻里傻氣的,真被哄著拼命對戰,齊彯在心裡哂道。

“販貨郎在連山樓聽負局先生提及你與九夏過招,言之鑿鑿,彷彿親眼所見。”齊彯嘴裡喃喃,埋頭追憶那夜亭中見聞。

驀地扭頭,抬手抓按在少年肩頭,激動地問:“溯明,你那時在北諶,可見到了負局先生?”

“負局……先生?那是何人?”少年眸中咳出點點淚光,偏頭望來。

世間關於負局先生的傳言有很多,卻鮮有定論,齊彯也沒見過,不由愣住。

他憑藉腦中零星的印象,吃勁地勾勒出負局先生的輪廓。

“就是……傳言中的地仙,或許只是個傳說,他揹負著磨鏡的箱匣在人世行走,尋找失散的戀人。”

“匣子?好像是有這麼個怪人與我同席吃酒,後來夜裡我與師兄切磋,發現他躺在屋頂偷瞧哩。

“他的背上確實背了箇舊匣子,還趁我吃酒分神,將墜波搶了去。

“劍客的劍豈是隨便甚麼人都動得的!我擼起袖,打算給他幾分顏色瞧瞧。

“你猜他開口說了甚麼?”

邱溯明止住話,賣弄起玄虛。

“不知,總不會是求饒吧?”齊彯想了會兒,搖頭道。

邱溯明未語先笑,“他問我要不要磨鏡……

“哈哈,我堂堂七尺男兒,照哪門子的鏡子呀!

“懷裡揣塊銅鏡行走江湖,哈,哈哈,虧他想得出來。

“被我啐了通之後,他對著墜波裝模作樣地翻看,誇說‘是把好劍’。

“這還像句人話,本少俠的劍,那自然是頂好的。

“他聽了,卻搖著頭說,‘非也非也,此劍斬的盡是惡魂,是以堪稱好劍’。

“你說可笑不可笑?世上哪有以劍下亡魂的善惡來論劍的好壞的!”

經齊彯提醒,邱溯明還真想起這麼一號怪人。

與他沒心沒肺嬉笑的模樣對比,齊彯才綻笑顏輒便消散,疑惑如雲濤滾湧,瞬間罩上心頭。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仗劍江湖,該斬殺的不正是那些作亂的惡徒嗎?

向良善舉劍的人,心是惡的,再好的名劍也不足以令人仰瞻。

齊彯鑄劍的初心亦是為了除惡。

他無蓋世的武藝,便只好寄望於所鑄劍器,能替受惡者欺壓的良善雪恨,福善禍淫,報應昭彰。

負局先生的論斷看似荒謬,實則將人世的善惡看得太透。

或許,他真是傳說中深諳塵世疾苦的地仙,齊彯忍不住想道。

“嘿,想甚麼呢?這樣入神。”

日頭曬人,邱溯明將斗笠扣回頭頂,緊了緊頸下的繩結。

齊彯想答,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擺手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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