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少府著他二人北行,歸根結底還是為了那批有疵的軍械。
柳凝的猜測是否就是真相?
如若為真,為何有人甘冒風險偷換軍械?
原本出自少府的軍械又去了何處?
一連串的疑問湧了上來,兩人不禁往更深處去想。
對坐緘默半晌,終是心緒沉鬱。
歇晌的時辰到了,馬車陡然剎住,柳凝起身道了句“告辭”,失魂落魄地挑簾下車。
一不留神,鞋履踏住袍裾,絆得腳下踉蹌,身子失去重心向後歪倒。
眼看就要頭朝下栽個跟頭,柳凝心驚,直覺近來真是倒黴透了,卻又無能為力,只得閉上眼認命。
就在塵土味充斥進他鼻腔的時候,腰間忽的一緊,像被甚麼東西纏住。
緊跟著,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拉得他身子翻轉過來。
接著後臀捱上一腳,腰間一鬆,身子繼續下落。
“撲通——”
柳凝前撐雙手,撲進了道旁鬆軟的塵土裡,掌根結結實實地按在地上,被土裡砂石擦磨得生疼。
不過總比頭先著地的好,他樂觀地想。
起身若無其事地拍拍塵灰,跟個沒事人似的。
仰頭,見給齊彯駕車的少年立在車前。
手攥馬鞭,腰側懸著把長劍,漆鞘上嵌入的貝片於日光下泛出五彩的光。
適才就是他動手的吧?
柳凝吐出嘴裡的沙,對著斗笠下露出的刀刻般凌厲的頜骨,一時有些糊塗。
方才若不是這少年搭了把手,真叫他後腦勺砸在地上,就算腦袋沒事,頸骨怕也要折,可有他吃的苦頭。
謝他吧,可是……剛剛踢在屁股上那腳也沒見他收力,此刻還在隱隱鈍痛,想是踢得不輕。
罵他呢,又沒這膽量。
他與邱溯明打過幾次照面,瞧著他是個模樣不錯的孩子。
雖則行事風風火火,卻比後頭一臉兇相的老金親善許多。
原以為不過是個失於管束的半大小子。
直到這兩日走在道上,時不時跳出幾個自稱江湖人的壯漢攔在前頭,嚷嚷著要取一柄名為“墜波”的寶劍。
駭得柳凝虎軀一震。
想他一介文士,幾時見過這等喊打喊殺的場面,稀裡糊塗把人認作是來截糧的賊匪,連聲召喚甲士上前。
他驚魂未定,就見那少年捉劍從他的馬車篷頂踏步飛過。
在半空翻了個筋斗,人已至了前方。
青絲飄甩,邱溯明雙腳穩穩據地,不吭一聲拔出劍來,形如鬼魅殺入來人中間。
但聽聲聲慘叫,便知那幾人合力也不是少年的對手。
望著那些人張牙舞爪地來,灰溜溜地去,柳凝受的驚嚇瞬間消散,滿心都痛快,由是方曉邱溯明的身手。
這會兒,他心裡頭不滿少年出手粗魯,卻是不敢表露。
與那些攔路的草莽漢子相比,邱溯明情急之下踹了下他的屁股,實在算得上溫柔。
“多謝,多謝少俠援手……哦不,援腳!”柳凝牙疼一般哼哼著道了謝。
避開打量的目光,逃也似的躲進前頭自己的馬車。
正午暑氣蒸人,車廂裡悶得慌,齊彯索性將兩側的簾布翻卷上去,翻檢行裝,摸出兩隻水囊鑽出車廂。
邱溯明蔫蔫的倚在一側,解下的斗笠扣在臉上,遮擋刺眼的光。
“來,喝水。”齊彯將水囊輕放在他手邊。
轉身喚來老金,給了他另一隻水囊。
回頭見覆面的斗笠動了動,猝然滑落,又剛好被少年抬手撈住。
緊閉的雙眼漏開條縫,邱溯明沒好氣地抱怨道:“大熱的天,不尋個陰涼地歇歇,趕路再急也不必非烤著日頭走,用得著這樣急嘛!”
他向來畏熱,天稍一熱,動不動就要出身汗。
這段日子在烈日底下趕路,渾身都被暑氣蒸騰的熱浪包裹。
發是溼的,衣裳也被汗液黏在身上,被酷日烤乾,再被汗水浸透,週而復始。
捂到夜裡,渾身上下都是餿味。
從前在外行走,他在汙泥裡頭爬過、滾過,把衣裳弄得破破爛爛過,就是沒臭過。
想到這,邱溯明抬起一側臂膀,使勁嗅聞。
汗味,微微泛酸的汗味。
這身衣裳上身還不到半日,就又有餿味散出來,真是討厭!
無奈扼腕,長長吐出口悶氣,擰開水囊狠灌上幾口。
“稽洛山的局勢不明,輸糧的調令限期兩月,只能早,不能遲。”
齊彯解開腰扇縛好,邊替他打扇,邊不厭其煩地分解道。
又是這番說詞,邱溯明在心裡哂笑。
一聲沉鬱低嘆杳渺入耳。
又聞齊彯輕聲道:“溯明,你找個機會離開吧,老金我替你擋著。”
邱溯明愣了下,屈起的右腿伸平,一把扯開礙事的竹笠,倏地坐起。
對上齊彯一臉鄭重的神情,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剛剛……說了甚麼?”他很輕地問,小心翼翼的樣子。
齊彯抿唇,竟有種口乾舌燥的錯覺,像做了錯事受到質問。
可他一早許下諾言,會幫助邱溯明脫身。
眼下的時機正得宜。
這裡荒草侵道,長路漫漫。
沒有晝夜巡視的王府部曲,沒有堅甲利刃的雲揚衛和金戟衛,更沒有伯魚那樣武藝出眾的高手。
既然,他不願與輸糧的車隊同行,莫如就趁此良機遠走江湖。
看著少年清澈眼眸,齊彯將心一橫,和盤托出心中盤算。
“我說,你想走就走吧,不必管老金,鳧眠在我手中,有蘇問世的命令,他不敢輕舉妄動。”
“走?走去哪兒?”邱溯明莫名其妙地眨眨眼,追問道。
“你還有師父,養育之恩未報,理應侍奉尊前。”齊彯想到了牧塵子,不由哽住,轉念又道,“再不濟,這天地遼闊,廟堂之外皆是江湖,何處不可之?”
“師父他老人家身子健朗,身邊還有沈叔照料,說句不敬的話,就算師父他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沈叔的靈藥也能將人拉回來。”
說起沈茹英用藥的本事,邱溯明與有榮焉。
挺起胸膛,繼續駁道:“我是自願留下幫你報仇的,你的仇還沒報,我怎麼能一走了之?”
不出意外,這傢伙又唱起反調來了。
齊彯滿心無力,語氣蕭疏道:“那仇……不干你事。”
“怎麼不干我事?”邱溯明坐直身板反問。
“從小就聽師父說,我輩任俠,當以蕩平奸邪為夙願。
“良善者枉死,作惡的人卻能苟活,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道理。
“世有冤屈,我腰仗寶劍,豈能視而不見!
“這忙我幫定了。”
邱溯明不矜不伐,道出心中篤信的至理。
齊彯愕然問道:“你做折艤樓刺客時,可曾想過,那些被人買命的就不冤屈了嗎?”
“這是自然,若無仇怨,旁人怎捨得花錢買他的命?”邱溯明不假思索道。
齊彯不語,搖頭凝神思索著。
“對了,你不是想知道我離開棠溪後經歷了甚麼嗎?”
邱溯明伸手在他眼前舞了幾下,慷慨道:“這會兒本少俠心情好,說與你聽便是。”
“隨你一同出現的那隻水鳥,呃,沒記錯的話,是叫……夜鶴吧?怎麼不見它?”
提起折艤樓,齊彯最先想到溪邊那隻怪鳥。
“它呀,又饞又笨,我把它留給了沈叔解悶,他一個人待在山裡怪悶的。”邱溯明嫌棄道。
“你師父不在?”
“樓裡派他來南旻的任務了結,他老人家心無牽掛,出山去尋江湖舊友切磋去了。”
邱溯明忽撩起眼,故作神秘道:“還是得從夜鶴骨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