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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多嘴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儘管窺見馮駱安的小心思,齊彯還是答應下他的請託。

不為了義兄馮駱明,也要為南旻千千萬萬的百姓著想。

軍中伙食粗陋,旨在果腹。

稽陽騎裡有不少勳貴之後。

他們錦衣玉食長到束髮,為了穩固家中權勢來此“歷練”,自是吃不慣軍中粗糙寡淡的茶飯。

別處開伙早已不稀奇。

就算黴爛了的倉底糧送過來,也掉不進他們的鍋灶。

然而,稽陽騎多數的兒郎不是軍戶出身,便是為免家中賦役從軍的良家子。

戰事若起,在前頭衝鋒陷陣的是他們,而不是坐等功賞的公子王孫。

為守家國河山,他們寸土不讓,碎盡鐵衣,可以死在敵人刀下,卻絕不能遭受自己人的算計。

至少,齊彯的心中是作此想的。

他也很快盤算好了。

朝廷輸送軍糧有甲士護送,尋常人休想摸到糧車。

若被有心之人發覺,那就只好交給老金跟邱溯明滅口了。

柳凝巡視回來時,旭日將升。

“啟程——”

隨著一聲長喝,柳凝的馬車在前,最先開動。

打頭的糧車,在兩列甲士的護衛下緊隨其後,其後十餘輛滿載的糧車也徐徐起步。

車隊尾端,齊彯與馮駱安作別,復又登車殿後,老金獨御飛電綴行在後。

朝陽無聲墜地,踏著細碎晨光,碌碌車聲一路向北,橫穿過半個上京城,經廣莫門出城北去。

去國愈遠,懷鄉之情愈重。

柳凝思念上京家中的妻兒,接連幾日夜枕歸夢,睡得很不安穩。

白日裡精神欠佳,獨自坐在馬車裡腦袋沉得很,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於是,為了振奮神思,他趁途中歇腳的時候走到車隊的後面。

嘴上搭著話,自顧自登上安車,與齊彯同乘。

經過幾日相處、交談,他發現齊彯這人看似木訥,心內卻不似鐵塊那般冷涼。

言談溫和,又極有主見。

與上京名士所推崇的風骨,有著某種詭異的暗合。

原本的虛與委蛇,竟也有了幾分誠心。

交淺言深,漸漸在二人之間攢下點交情。

這不,心思活泛的若盧令難得找到個投緣的聽客,三五不時跑來同齊彯漫話古今。

馬車追在運糧的隊伍後頭。

車前,少年斗笠遮面,慵懶斜倚,看不清面容。

兩隻耳朵露了出來,耳廓微微顫動著,似乎在捕捉車廂裡傳出的話聲。

馮駱安的託付縈繞在心頭,齊彯心存警惕,無時不在關注糧車的周圍。

對面坐著柳凝。

二人正說到上巳那日,荊風園裡,山銜月用荊地俚語詠唱《山鬼》的別出心裁。

他又習慣地側過身,挑起背後的簾布,向前頭的糧車張望。

上巳日的曲水流觴宴,柳凝本是期待了許久。

奈何那日長輩抱恙,他不得不留於家中侍奉。

這會兒跟齊彯說到上京雅集,聽他提及那日荊風園中所見,立馬抖擻了精神。

說到情動處,柳凝忍不住道出上京名士心盼的風流雅事。

“……說起他銜月公子,就不得不提雨晴煙晚的四景了。

“銜月歌,玉鸞舞,奚南琵琶,鴻初曲。

“他們四位雖在賤籍,卻一個個身懷絕技,都是雨晴煙晚的活招牌。

“倘若有幸將這四景齊聚一堂,此生當無憾事矣!

“齊兄弟才至上京,便能入荊風園,聽得銜月公子天籟之音,實在是好福……”

猛然抬首,見齊彯心不在焉地挑簾望外。

他滿心疑惑,止住聲,將頭湊了過去,待要看看窗外是何好景。

卻只見,碧空如洗,荒野之中,長路漫漫。

察覺有人靠近,齊彯心中一驚,忙鬆了手,任由簾幔抖落。

這些時,他觀柳凝行動坐臥並無異處,想來馮駱安不曾將換糧一事說與他知。

“柳兄在看甚麼?”齊彯回身坐穩,面浮淺笑。

柳凝轉了轉眼珠,疑道:“這話該我問你才是,咱們這裡好好的說著話,你心神不定,時時要往外頭看,我也不知你在看甚麼。”

“叫柳兄見笑,我瞧前頭糧車裝得滿滿當當,這趟怕是有不下千石的糧食了,也不知夠稽陽騎吃上幾日?”齊彯面露慚色,眼中躍動好奇的光。

柳凝一怔,隨後想到齊彯年歲小,料是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陣仗,好奇尚異也是尋常。

於是瞭然,正色搖頭,道:“稽陽騎不比西北的龍南軍。

“龍眉山南地勢平緩,氣候溫潤,慕老將軍在時便已開墾出軍屯百頃,一歲的收成足抵半數之糧餉。

“可稽洛山林木蔥鬱,群峰峭拔,四時風雨不調。

“春夏日短,秋至地溫早涼,冬又極寒,易發凍害,實在不宜耕種。

“沒有軍屯,歷來稽陽騎的糧餉,都是先從上京的太倉撥出四成,餘下的由北地八郡分攤。

“戰事一起,送的再多也支撐不得幾日!

“此番太倉輸糧,不過是遵從昊帝時的舊例,‘逢戰,則先發太倉之粟,以全兵事’。

“稽陽騎人眾馬多,糧草消耗也快,從上京輸糧非是長久之計。

“戰時糧草吃緊,稽陽騎可便宜行事,從側近的郡縣裡調撥糧草。”

齊彯隨口敷衍的話,沒想到會得柳凝悉心解惑,倒也受益匪淺。

目光掃過對面輕蹙的兩彎淡眉。

話到嘴邊,他就說了出來:“對了,還沒謝過柳兄前日善意提醒。”

聞言,柳凝鬆弛的面容僵了瞬,繼而訕笑擺手,“都是同僚,互相幫襯,互相幫襯……”

“是啊,都是同僚,柳兄與我同在少府。”齊彯皺起眉,故作吃驚的模樣瞧向柳凝,“你向少府卿薦了我去稽洛山彌補疏漏,按說你也無事,可怎麼轉眼就做起輸糧官了呢?”

思及此事,柳凝自覺吃了啞巴虧,心中後悔不已。

到底齊彯摻和進來,也是受了他的連累。

當下漲紅了臉,羞赧囁嚅道:“啊,這、這個……

“這個麼,嗐呀,還不是昨日,我在少府卿面前多了句嘴。

“前日家去,我翻來覆去想到半夜,那批有疵的劍鏃或許不是出自少府。”

“不是少府?”齊彯被這話驚住,“來少府第一日,我便聽少府丞提過,收藏進若盧庫房裡的兵器,不出自考工室,就是替尚方暫存的,怎會還有別的來路?”

柳凝頹然嘆息,挺直的脊骨耷拉下來。

“上元才過,我初到若盧掌事。

“底下人提起,歲尾庫裡送去武庫的軍械,被退還了一部分回來。

“彼時我下車伊始,恐落下自矜的口實,也就沒有細究。

“誰承想,這些個無賴險獠,膽敢作踐到我頭上,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他們!

“少府卿得知此事,也急得跳腳,不知剜了我多少白眼。

“就算是武庫退還時不小心拿錯,有疵的軍械也不該出現在武庫。

“偷換軍械這事可不小,猜疑不過是捕風捉影,無憑無證的信不過,或許武庫送來的軍械沒有出錯……”而是在送往稽洛山的途中出的錯。

柳凝頓了下,齊彯很快領會他的弦外之音。

“事態特急,他老人家著急忙慌把我塞進太倉往稽洛山輸糧的車隊,叫我去探個虛實。”

平白又多聽了個隱秘,齊彯欲哭無淚。

襟懷惆悵,嘆息道:“偷換軍械的罪名可不小,真有人做這事,他圖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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