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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太倉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太倉隸屬於九卿之一的大司農。

位於宮城的西北角,囤積了南旻各地輸送過來的稅糧。

除了供養上京整座城外,還擔負著相當一部分的軍糧,更是稽陽騎最主要的糧食來源。

此番輸糧,亦是為了備戰。

從安平王府過去太倉,須從宮牆底下繞行個把時辰。

雞鳴數聲,齊彯起身穿衣。

洗漱後,阿育同幾個奴僕將行裝送到王府偏門外。

出行慣常使的犢車,灰毛盤角的馴牛被解下,替上匹筋骨強健的河曲馬。

另有一輛馱物的輜車綴在後頭。

齊彯幫著將東西搬上輜車,見阿育伸長了脖,環繞輜車一一點檢。

仰觀昏夜無垠,靨星稀疏。

他忽然做出個決定,不帶阿育上路。

原該是老金御車的。

他才將行囊拋上後頭的輜車,就被黑衣少年搶先據了前轅。

月餘以來,都是邱溯明給齊彯駕車,他說甚麼也不肯讓開。

老金雖有不滿也捺在心裡,不與他僵持。

在動身前折回馬廄,牽出皮毛水滑的黑馬飛電,獨自乘馬走在前頭。

曉月將殘,車輪轔轔,碾過長安裡的石板道。

車馬出了長安裡,行過橫街。

沿高高的宮牆向南,向西,又向北。

於拂曉微風、朦朧天光裡,漸遇道上滿載的糧車、闌珊的人影火光,便知太倉即在眼前。

“呀,這些糧食都要送去稽洛山啊!”

外頭,少年驅車從一輛輛遮蓋油布的糧車旁經過,抑不住地驚歎。

齊彯掀起一角簾幔,朝外看去。

一行糧車依次停靠道旁,騾馬打著響鼻甩尾驅趕蚊蠅,趕車的役夫靠枕馬背補眠。

越往車隊的尾部走,前方那團巨大的火光就越眩目。

直至路過最後一輛糧車,沒了障目的阻隔,他才看清刺目的火光源自兩列執炬的甲士。

他們分列在道路兩側,簇著中間一架軒闊的馬車。

“……叔父早逝,叔母孀居,管教之自是落在我阿父身上。

“二郎年少時不懂事,在家沒少惹家父動怒,打也打過,那也罵過。

“可是,血終究是濃於水的,他在外頭搏殺,家中的人豈能不懸心吶!”

“馮兄放心,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凝心裡頭都有數……”

馬車跟前,二人對立長談,忽然拔高的語聲聽在齊彯耳中,格外熟稔。

“籲——”

老金勒緊韁繩,止住飛電勻稱的碎步,翻身下馬。

後頭御車的少年也勒了韁,安車緩緩停住。

聲響驚動談話中的二人,不約而同扭頭看了來。

最先看到花發疤臉的老金。

火光照見他腰側一點寒芒,看得二人脊背發涼。

但凡見識過蘇問世才發跡那會兒,不分晝夜領金戟衛上門抄家的都知道。

當先臨門的,定有個白髮疤臉的魁梧漢子,腰間插著把極鋒極銳的鐵撾。

誰敢跳出來攔擋,此人便要掏出鐵撾,三兩下敲得他頭破血流,反手再一勾,刺得他皮翻肉爛。

莫說那人受不受得住。

即便是旁觀的人,也要嚇個肝破膽裂。

是以,二人才見了老金,就都猜出馬車裡的齊彯。

老金牽著飛電向前走上幾步,二人不敢側目去瞧,只拿餘光睃著。

見他在兩丈外止步,才又鬆了口氣。

馬車上的簾幔動了動,驀地被齊彯探出手撥到一旁。

他微笑著,衝僵立在原處的柳凝,與他身旁同著青袍的大人頷首。

不等二人作出回應,他從駕車的少年面前繞過,跳下馬車,穩穩踩在地上。

“考工令到啦!”

旭日未升,柳凝深吸一口微涼的晨風,努力找回屬於自己的聲音。

齊彯心頭疑惑,為何他也在此?

目光卻是停在他旁邊的人身上,看年歲與柳凝一般,端是生得神儀明秀,朗目疏眉。

只在眉眼間,依稀有種令他感到踏實的熟悉。

“齊彯來遲,勞駕久等了!”他走上前,率先拱手揖道。

回過神來的二人相視一眼,也都作揖回禮。

柳凝衝齊彯笑笑,抬手指向身旁,“這位是太倉令馮駱安馮大人,祖上是開國有功的文昌伯。”

馮駱安……

莫非是?

當日於營陵之圍救過他性命,還稀裡糊塗與他結義金蘭的馮駱明,是他的兄弟麼?

他掩飾好心底震驚,客氣道:“原是功勳之後,齊彯失禮!”

“哪裡哪裡,不過是祖上攢得一點功業,數代傳下來,早已經作不得數了。”

馮駱安憮然,猶自掛笑謙遜著,不時向柳凝張望。

柳凝眨巴著眼,猛然會意,道:“二位少談,凝再去驗查一遍糧車,稍後即可啟程。”

說罷,真就擺袖闊步巡視起糧車去了。

“駱大人是此行的輸糧官?”齊彯先開口問。

“非也。”

馮駱安擺擺手,四下裡環顧一週,矮聲說:“匆促之間不及細說,馮某有一事相托,萬望齊大人周全!”

齊彯睹他神色凜然,似乎是件極緊要的事,呼吸也跟著一滯。

小心將周遭打量了一遍,方道:“大人請講!”

“稽洛山的戰事來得突然,調糧的諭令下到太倉,倉中新糧都已有了分派。

“上頭做主,叫我刨出千石倉底糧湊數。

“可、可……壓在倉底的能是甚麼好糧,蟲蛀的蛀,黴爛的爛,醃裡醃臢,鼠都不食!

“稽陽騎的將士出生入死,守的是我南旻的邊防,那些醃臢爛谷怎入得了他們的口?

“不教他們果腹,如何能有力氣去打羌人蠻子?

“實不相瞞,舍弟亦於稽陽騎中從事,是以,馮某更不能坐視不理。”

果真是馮駱明的兄長,齊彯心下暗道。

又聽他把嗓音壓得更低,道:“昨日,我找人在市上買來批新糧,悄悄替換掉了太倉備好的倉底糧。”

齊彯吃驚,無意識地移目看向糧車。

身為太倉令,私換官糧若被察覺,按《南旻律》是要以‘侵盜倉糧’論處的。

即便被他換掉的是再劣質不過的倉底糧,也不能逃脫律法的制裁。

難怪馮駱安處處小心,此舉想是費了他不少力氣,叫人發覺可不僅是瀆職那樣簡單,馮家上下免不了要受牽連。

那為何要告訴他呢?

“駱安只求……”馮駱安微起抬手請求,“只求齊大人看在稽陽騎為國拼殺的份上,路上幫忙看護著些,莫叫不相干的人撞破。”

這事於情於理都是好事,獨是於法不容。

驚聞之下,齊彯有些發懵,心神無主,目光亂飄。

恰見老金一臉不耐,伸脖子夠著往這邊看。

也就在這須臾,他想明白了。

他的背後站著蘇問世,路上不出岔子還好。

若真出了岔子,馮駱安就能憑藉他與安平王府的關聯,把蘇問世拉進來攪渾水。

好深的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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