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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大白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雲氏一族於西郡延續千二百載,歷來與世無爭,分屬素族。

宗子云異風度凝遠,才貌兼全,美譽入得天子耳目,擇聘為宛陵公主的郎婿。

吉禮過後,駙馬迎公主入西郡,安居至今。

今歲初,本可坐享清貴的駙馬突兀出仕,才一上任泰倫縣令,便在清查田畝途中遇襲殞命。

訊息傳回上京,龍顏震怒。

著安平王親往泰倫徹查駙馬遇襲一案,殛罰兇徒,厭服海內之心。

蘇問世甫至泰倫,即將泰倫五姓宗子盡數繫於獄中。

由他親自主審,不分晝夜,輪流提來訊問。

其後半月,縣廷院內不時傳出淒厲的呼嚎聲,瘮人寒骨。

直到蘇問世挨個撬開他們咬得死緊的嘴,一點一點摳出馬跡蛛絲,還原出事情的真相。

多年來,泰倫豪族借蔭客之便隱匿人口,吞併了當地半數的良田的遮羞布,伴著聲聲哀嚎揭開。

其中又以姬家為首。

姬謠除吞地匿民之外,還借其叔父姬耀任民曹尚書的便利掠賣人口。

泰倫縣廷呈報上去的失蹤人口,依律匯入尚書檯核查封存,到民曹造冊之時,就被姬耀塗改作了殤歿。

至此,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時維六月中旬,宛陵駙馬遇襲一案得出定論。

禍根乃泰倫豪強據利而起的歹念。

他們世代盤踞泰倫,樹大根深。

仗著地處邊塞,法令不備,一味地草菅人命,倒行逆施。

便是泰倫歷任縣令,哪日稍不如他們的願,當夜就能死於非命。

最後傳回上京的死因,不出意外的都是意外。

這次來的是駙馬,他們難得收斂些,打算上點心糊弄過去。

可沒想到,雲異一來就打起魚鱗圖冊的主意。

這些年他們有恃無恐,侵吞良田都不屑飾偽了,連籍冊也懶得去改,明眼人只消看上兩眼就能察覺出異樣。

唯恐雲異翻出舊賬,對他們進行清算。

五姓聚首,一合計,先下了手去封口。

初備五聽,幾人眾口一詞。

不論張宿軟硬兼施,如何詰問,他們都不肯吐露實情。

一口咬定,此案系王二等佃客所為,與他們無關。

蘇問世聽得兩耳都快生繭,卻還是沉住氣,待張宿確認過五聽之法無效,方招手叫人列出刑具親自拷鞫。

除了駙馬案的首實,連同他們過往做下的惡事一道揪了出來。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姬謠唆使其弟調換身份實施謀害之舉,竟然是出於嫉妒。

六月下旬,泰倫駙馬遇襲案真相大白,首犯姬謠車裂,其弟姬諑與其他從犯皆處腰斬,罪人家眷流放龍眉山為奴。

泰倫豪強犯下的惡行傳回上京,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時聞。

這一回,眾人驚詫於人心險惡,齒冷心寒。

以往熱衷於聲討安平王殘行暴舉的他們,竟忘記了探究蘇問世拷鞫用的是何種手段。

六月三十,民曹尚書姬耀坐罪棄市,廣莫門外人潮如織。

天子腳下的他們嫉惡如仇,懷抱滿腔熱忱,替骨肉分離的泰倫百姓謾罵、吐唾,這位藏身暗處、為虎作倀的“大人”。

正午,赤陽當空。

姬耀人頭落地那一刻,圍觀的百姓雀躍不已,為這場酣暢淋漓的正義歡呼。

忽然間,驚雷震破蒼穹,長空萬里湧起層雲。

怪異的是,天雷滾了個把時辰,就是不見一滴雨落下。

便有好事者說,這是惡人伏誅,上達天聽。

聞者無不唏噓。

自那夜長談過後,齊彯留意起各式兵刃的鍛鑄。

此後日日,打理完考工室料器往來的瑣事,餘暇都在工場鍛鐵冶煉。

雖說過午雷聲大作,不見赤日。

暑氣裡積蓄著水汽不得排解,裹挾熱浪,呼吸間愈顯悶熱粘膩。

齊彯滿頭大汗,將淬好的刀胚擱在架子上,轉身打來桶井水。

簡單擦去一身的汗,換上乾燥透氣的葛布夏衫,外頭罩上公服,方才走去前廳。

左右二丞各自捏著疊文書靠倚廊柱,扇著廣袖,閒話今日城外棄市的罪人。

“真想不到啊,那姬耀生得憨實模樣,背地裡竟做下這麼些喪盡天良的齷齪事!”

“且不論折在他們手上的人命,那些被擄走他鄉的稚童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得有多少父母肝腸寸斷吶!”

“唉——,棄市還真是便宜他了,若教安平王在此,怎麼也得來個腰斬才解恨嘛!”

這個時候,倒是想起蘇問世的好來了。

齊彯忍俊不禁,搖搖頭,禁不住駐足細聽。

“說起安平王,你聽說了嗎?”

“何事?”

“我前日帶人往尚書檯送趕製好的漆盤,等候的工夫,聽幾個尚書郎在議。

“說是,安平王向陛下請旨,發落謀劃加害駙馬的泰倫豪族。

“當時隨聖旨發往泰倫的,還有一封尚書檯擬寫的詔令。

“據稱得了陛下的授意,叫安平王依照尚書令新擬的‘輸籍定樣’之制,對泰倫丁口戶籍進行大索貌閱。

“此舉若成,莫說泰倫,便是整個南旻,都要重新分劃籍冊同魚鱗圖。”

看樣子,蘇問世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了。

齊彯心底莫名地一陣沮喪。

“此事果真?”左丞倒吸了口涼氣,隱約有些不安。

“怎麼不真?我這雙耳,除了沒福氣消受雨晴煙晚的好曲兒,幾時出過岔子!”

“怪哉,怪哉!謝久質不沾銅臭的人,怎麼也學那些老傢伙鑽錢眼兒裡了?”

“當然是民曹的賬面趟不平了唄!”右丞沒好氣道,“月初的時候,稽洛山北面又鬧起來,才從賬上划走一筆軍費,原本稅賦收上來的就不多,也不知道半年過去,還剩得幾個子兒。”

聽到稽洛山有變,齊彯沒忍住動了下,將二人驚動。

“考工令……”

“大人來得正好,這是本月進出的賬目明細,請大人過目。”

右丞一向健談,發現身後突然多出的考工令也不驚訝。

面上兀自露出喜色,將左丞手裡那疊也搶了來,一道遞與齊彯。

申正將至,就快要散值,早些交割清楚,才好早些歸家。

奈何齊彯欲要問個明白,稽洛山究竟生了甚麼亂子,又不好直說。

畢竟聖人有言,非禮勿聽。

他適才聽牆角的舉動實非君子所為。

沒奈何,他接過文書仔細瞧看,確認找不出紕漏,才將人都打發走。

將文書放好,他也出來將門鎖了,打算回府問周全。

轉過身,見一人同著青袍,笑吟吟地望著他。

齊彯定了定神,正要開口,便聽他道:“閣下是……考工令齊彯,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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