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彯打給周全的小玩意是把短刀。
揀了鐵料燒打兩日,便定出長約一尺的型來。
後頭幾日,經過摺疊鍛打,幾度淬火、回火。
小刀子的硬度和韌性,臻至與天隕玄鐵相匹。
好刀須配好鞘。
齊彯找遍明燭草堂,只臨水一株苦楝有些年頭,或可將就。
制鞘要用生漆。
齊彯不想驚動金戟衛,便託阿育去西市的漆坊稱上幾兩,順帶置辦一副上漆用具。
隔日,阿育背了一筐東西回來。
除了生漆跟制木器的用具外,還有一截花梨木。
給短刀配成鞘大小合宜。
阿育摘下揹簍,將帶回的物件一一清點給齊彯過目。
過後,還把出門前他給的兩枚金錯刀還了回去。
“早幾日典籤聽說長史在替他鍛刀,特地尋來降香黃檀配鞘,請長史過目。”
明燭草堂圍滿金戟衛,周全知道也不難,因此齊彯並沒有太驚訝。
他了然地點點頭,伸手去接。
阿育小心撿起木料遞上,不料半路伸來一手給截了去。
“鬼面紋的降香黃檀?”
“傳聞長在嶺南崇嶺之上,非百年之材不堪用,木質堅硬,生聞有甜涼香氣,炮製後可千年不腐,好東西呀!”
邱溯明掐著那截木料,湊在鼻前嗅了嗅,才翻轉兩手,細看其表面紋理。
珍重之意溢於言表。
齊彯不懂木料,聽他此言才知這塊木料也算稀世。
周全小小年紀,自是弄不來這樣好的木料。
可若放到安平王的府庫,恐怕再是尋常不過。
“鬼面紋啊,這可是鬼面紋吶!”
“改日等我發跡了,也要尋塊鬼面紋的降香黃檀,給墜波制個新鞘。”邱溯明豔羨道。
“不必等來日,墜波有人懸賞千金,你大可拿它換了金子來,我與你鑄把黃金鞘,那才耀眼奪目。”
“不行、不行,金子太軟,做了鞘也使不得,不過嘛……可以製成裝具嵌在外頭,這主意不錯!”
齊彯定睛看著黃檀木的紋路,低低嘆了口氣。
別後一載,這人敢情是光長了個子,腦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欠佳。
這塊降香黃檀天然生成的鬼面紋磅礴大氣,似漩渦,又似雲霧,異常獨特。
齊彯實在不捨破壞,就打算斫出木胎後直接纏絲裱布,再將花紋打磨出來塗上大漆。
天公作美,連陰了幾日。
齊彯製成的黃檀刀鞘順利陰乾。
刀鞘漆光瑩潤,原本的木色經漆色調和略顯沉悶。
邱溯明伏在案上瞄了半日,忽然間得出論斷來:“這甚麼破木頭……上漆後差別這樣大!還是墜波嵌貝的鞘好看……”
“沒眼光!殿下賞的降香黃檀才不是破木頭。”
庭中傳來一聲嗤笑,只見周全身後跟著個侍女捧了東西走來。
“齊阿兄的手藝真不錯,看看這鬼面紋多氣派,對吧阿育?”
阿育連連點頭,應道:“長史巧手製物哪一個不精細,奴見了也眼熱得緊呢……”
“哎?你……那是我的刀,你想幹甚麼!”
那夜,邱溯明被食物的香氣吸引摸進西耳房,吃光阿育送的宵食。
正要去翻齊彯的窗,才將門拉開便撞見周全從外歸來。
看在他對齊彯不錯的份上,邱溯明忍住扭斷他脖子的衝動將人捆了。
周全想不到屋裡藏了人,當即掙扎著反抗,面上、胸背生生受了他幾下。
莫談後頭還被他的殺意駭住。
今見邱溯明陰沉著臉作勢拔刀,周全連忙縮去齊彯身後,散了瘀青的臉上滿是警惕。
顫聲道:“你、你你……且莫囂張!不過是我家兄長的手下敗將罷了,若不是齊阿兄可憐你,替你求殿下……”
察覺邱溯明眼中不善,周全把自己藏得更嚴實,將齊彯擋在前頭。
“是你自己要當牛做馬的,也算是齊阿兄的奴隸了,不妨告訴你,奴殺主可是以賤犯尊,當剖心取肝……你這沒心沒肝的傢伙!”
齊彯知邱溯明沒想動手,只在恫嚇,還是上前奪過短刀拿給周全。
“手下敗將?他二人合力才能將我壓制,勝之不武也好意思到處宣揚?”
周全握住刀柄半抽出鞘,但見銀刃不盈一掌,紋如流波,薄似霜雪,陰雲底下猶自熠熠生著輝芒。
左看右看,無不中意,就連邱溯明的冷嘲都拋諸了腦後。
“欻——”
周全將刀抵回鞘內勾在腰側,招手命侍女上前。
揭開木蘭漆盤上罩的素帛,底下整齊疊放一身青綢袍服,同周全身上模樣相類。
應是王府屬官的制式。
“昨日陛下與中書要臣議討南府兵的餉項,忽有西郡使者疾馳入宮,報說駙馬雲異初任泰倫縣令,查出泰倫豪強借蔭客的規制隱匿人口,致使稅賦銳減。
“駙馬親去田莊督稅,孰料泰倫豪族領著幫強奴半路阻截,使人捶擊駙馬腿腳,驚走了馬匹,駙馬不幸墜亡。
“宛陵公主喪夫,陛下哀憐不已,著令中書令親赴西郡主持駙馬喪儀,還叫咱們殿下持聖詔赴西郡嚴懲惡徒……”
周全正說到緊要處,卻被邱溯明“哼”聲打斷。
“你們南旻真有意思,天潢貴胄的命也是輕如鴻毛,老子殺兒子說殺就殺,皇子、駙馬不明不白就被暴民給暗算,戲本子都不敢這樣寫!”
這話無一字錯言,簡練直白地道出南旻皇室的烏糟事。
這些事實,南旻臣民不是不知,但從旁觀者的口裡道出,反倒有種被人窺出隱秘的慌張。
周全杏眼睜圓,露出半張臉叫道:“妄議天家事乃屬大不敬,你你、你想掉腦袋呀!”
“這衣裳瞧著不像喪服,齊彯也不是駙馬家親戚,你總歸不會是來找齊彯奔喪的。”
邱溯明一屁股坐上案桌,吊起條腿來晃盪,狐疑的眼直勾勾睃向齊彯身後。
“休得亂言!”
周全清清嗓子,從齊彯身後走出,示意侍女將木盤交給阿育。
“阿兄今日好生休憩,明日一早還需隨殿下進宮。”
“進宮?”
齊彯心頭一動,再度確認。
“那日販貨郎見過阿兄,如今坊間傳言都道殿下招攬了棠溪先生做門客,南旻以武立國,天子仗劍示威,殿下不日將行西郡,臨行前想將阿兄薦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