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位大人不信,季某初時也不敢相信,謀害皇親乃是重罪,山匪再怎麼逞狠鬥兇,也沒膽子對皇子動手,自是……咳、咳咳 …”
說了這許多話,季風喉疾發作,忍不得輕咳幾聲,被一旁的安平王接了話。
“通匪那人確為朝廷官員。”蘇問世高聲道出眾人心中猜測,側過臉問,“對嗎,季大人?”
季風止住咳喘微笑頷首,“殿下所言極是,朱盛出身草莽辨不清朝中官位架構,卻還識得官印,那人手裡拿著貨真價實的官印,所以他們連那人姓名都不知就替他辦事。”
“此人究竟是誰?”監察御史馮密急切地問。
他原不是愛湊熱鬧的人,只因陛下降旨令御史臺派人隨安平王南下剿匪,跟安平王打交道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差使,御史臺上下自是能推就推,是他看不過眼主動攬了過來。
臨行前夜,御史大夫親自登門,告知他隨行監軍的差使交與了侍御史王束,令他照常赴御史臺司職。
至於其中緣由,他也未曾多問,只當上頭有了分派,依令從事總不會錯。
怎料王束一去不返。
不久,朝廷御史被山匪烹殺的訊息傳來上京,他在歸家的路上聽得心魂震撼。
獨處時常於心中思忖,若此行去的人是他,是否也要遭此橫禍。
今日聽了安平王的辯白,方知那王束竟擅作主張有了招安的想法。
平王玉體受損,陛下震怒,詔令安平王剿匪便絕無可能招安那些惡徒。
王束此舉,究竟是他蠢笨自尋死路,還是背後有人指使,他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朱盛供言,那人衣上沾染了特殊的香氣,令他印象深刻,我便請來香工依照朱盛的記憶複製香方,最後果然得到一方,混入另外幾道香方令朱盛辨識,確認無誤。”
“甚麼香?”
“諸位皆知,上京各處官署取用香料皆有定法, 那人衣上香氣正是司香署替尚書檯特製的養神香。”
尚書檯?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溜向冰雕玉琢的尚書令謝恆。
眼看廷尉將平王遇刺案的矛頭指向了尚書檯,身為尚書檯的主官,謝恆面上不露驚懼,頗有榮辱不驚的風度,像極了太傅謝孤秀。
在若干道或疑或驚的目光裡,謝恆對上蘇問世蓄滿笑意的眼,淡然道:“尚書檯所屬官吏俱是清白出身,季左監僅憑一紙香方便要疑我尚書檯?”
他話音輕緩如玉磋磨,語氣裡的篤定不容置疑。
晃神間,季風似在他身上見到位故人的影子,直至被人從後拉扯衣袖,方回了神。
能言善辯的左監不知為何愣住,瞧熱鬧的安平王樂得火上澆油,裝模作樣嘆了聲,言道:“尚書令這樣篤定尚書檯的人不曾牽涉此案,未免有包庇之嫌,須知人心隔了層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片刻前,還是他安平王唇槍舌劍地跟御史對質,這會兒又輪到如玉君子的尚書令跟廷尉左監針鋒相對。
真是風水輪流轉。
“尚書令的疑慮季某也曾考慮過,為免嫌隙,年前特請病中的廷尉正擺了場壽宴,暗中排查了尚書檯所有人的嫌疑。”
眾人聞言無不咋舌。
想他霍琦活了幾十歲,廉潔自守不事糜費,此番身在病中卻還要大張旗鼓擺甚麼壽宴,此舉確實詭異。
此前,因壽宴是皇帝親賜設於雨晴煙晚,又令朝中大小官吏赴宴賀壽,眾人雖覺有異也不好說些甚麼。
今日方知冬月那場憑空冒出來的壽宴,原來竟是廷尉府為了查案,特地給尚書檯上下襬的場鴻門宴。
不知何時皇帝已放下手裡的帛書,沉默望向殿中,此時忽然開了口:“季卿查出甚麼照實說就是,久質這孩子不是個小心眼的,他曉得輕重。”
季風望上拜了一拜,垂首道:“遵命,臣查得前往金谷道說服山匪襲擊平王之人正是尚書檯右司員外郎劉網。”
“劉網……似乎是劉妃的遠親?”
“回陛下,劉網的確出身松陽劉氏的旁支,少年時曾作《春草賦》,得謝太傅青眼,贈字‘曉蘭’,不過早在冬月初三,劉網就失足淹死在了自家的溷廁之中。”
“死啦!”
“哎喲,這下豈不是死無對證了呀?”
季風無視身後嘈亂耳語,挺直了身板,稟道:“去歲仲秋前,劉網向尚書檯告假,說是要回松陽老家探望母病,直至冬月初一才回尚書檯銷的假,隔了一日就被人發現死在路田裡宅中的溷廁,灌了滿滿一腹的糞水。
上京去往松陽,金谷道是其必經之路,且他上路的時辰也在平王返上京前後,相貌體形也與朱盛供詞相符,臣便讓人調查了劉網的身世。
其父庸碌,三年連娶三位新婦,進門不過數月俱早夭亡,不得已請相師批命,娶了劁豬匠明家的盲女才得生下劉網,劉父早亡,劉網與盲母明氏依靠劉氏族親過活,其能入仕還是得了中書令的舉薦。”
“哦?中書令舉薦,北客果真識得此人面目?”
劉鴻聞言出列,朝上拜一禮,道:“稟陛下,尚書右司員外郎劉網確係出自我松陽劉氏,此人純孝事母聞名鄉里,謝太傅在世時亦常對人稱讚其品性,臣信謝太傅的眼光斷不會識錯了嘉士,這才薦他入尚書檯歷練,至於說他勾結山匪謀害平王,只怕其中有些誤會,抑或是……受人脅迫。”
說完,他眼角餘光瞥過一抹暗綠。
“誤會?尚書令這是不相信廷尉,還是不信季某查案的能耐!”季風冷哼道。
“季左監莫要急惱。”年近不惑的中書令十分沉得住氣,眼角細紋皺起,微帶著笑意,“劉網是人盡皆知的大孝子,他母子二人受我劉氏一族多年庇護,於情於理都不會行此牽連親族的悖逆之舉。”
“可下官查到去歲八月上旬,劉網曾於雨晴煙晚的高樓靜室密會了侍御史王束,二人秉燭長談至曉方散,他們到底談了些甚麼,今時今日亦不難想見,王束執意上山招安怕也是不欲讓安平王撞見不該出現在匪窩的劉網,至於他二人背後是否有人指使暫未查出。”
劉鴻垂眸低笑一聲,“廷尉自詡可拘魂斷獄,現下他二人死無對證,季左監倒是可以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中書令此言差矣,廷尉歷來秉公斷案,陛下亦是盛讚過的。”安平王不溫不火補充道。
季風接著說:“依中書令所言,劉網出身劉氏,又蒙劉氏一族的養育大恩,自然不會做出不利劉氏的事,相反,他定是滿心感懷尋覓著報償的機會……”
“好了。”
皇帝托起帛書遞給侍立在旁的謁者,肅聲道:“侍御史王束與尚書右司員外郎劉網謀害平王罪證確鑿,先將他二人家眷貶入賤籍流放,廷尉查案辛苦,即日起將此案卷宗移交宗正府,務必詳查,揪出此案背後究竟是何人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