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二歲也太小了些,想當年陛下屬意立晉王為儲,晉王已是及冠,後頭兩位雖年歲小些,也都十六七歲了。”
“理是此理,不過愚兄還是要多一句嘴,這些陳年舊事還是少提為妙,瞧見對邊的宅子了嗎?”
“宿川黎家,世代斫琴,諸如鳳尾、樓月、清嘉、譜春這等傳世古琴多藏於各國皇宮,坊間有言,得黎氏一琴,如得一城,足見其技藝精絕。”
“當年黎家便是牽扯進了天祿十九年的大案,旦夕之間家破人亡,數百年的家業就此凋敝,著實讓人唏噓。”
“我記得,當年還是楊縣令手持聖諭,帶人抄了黎家,黎氏滿門就地處死。”
“對,就是楊縣令,按說這都十幾年了,怎麼也不見他升遷?”
“呂兄有所不知,嶺南地僻,就是寒門出身的濁流也不肯來宿川做個小小縣令,歷來縣令都是出自本地豪強大族,若無差錯,一做便是終身。”
“不瞞二位,愚兄此番歸鄉便是替家父去楊家吃酒,正月初二乃楊家老夫人七十壽誕。”
“喲,宿川誰人不知楊縣令最是孝順,定把老夫人的壽宴操辦得熱熱鬧鬧。”
“確實熱鬧,那日我去賀壽,一入府,絲竹之聲便縈繞在耳,排場一點都不亞於上京的官宦人家。”
客人這次不僅壓低嗓音,還往食案跟前湊了湊,“可是宴至半酣,那撫琴的樂師忽然暴起,嘴裡叫嚷是楊大人誣陷黎氏附逆,要替黎氏老小索命,伸手從琴身抽出把刀,直要去刺下來敬酒的楊大人,幸虧大人旁邊跟著家奴擋過一劫,否則還不知要怎樣呢。”
“那……那琴師如何了?”
“還能如何?自是被宴上吃酒的吏役合力撲殺,哎喲喂,當時一群人七手八腳沒個輕重,打完地上哪還有個人形。楊大人本要讓人丟去後院餵狗,還是座中尊長說不吉利,就拿破草蓆捲了丟去城外亂葬崗。”
“噹啷——”
齊彯手裡的勺砸落碗底,引得鄰座三人一齊回頭。
見他撈起碗裡勺子,正在揩手上油湯,便也不再留意,接著說他們的話。
“哎喲,明日楊大人的孫兒百日宴,經了那一遭,我都不知要不要過府吃酒了……”
琴師、黎家……黎五郎,他竟真的親自尋仇,失手被人打殺了!
黎五郎死了。
他沒能為親人復仇,還搭上自己的性命。
齊彯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可談話裡的細節分明指向了黎五郎,由不得他不信。
羊羹再香也勾不起他的食慾,忙同店主結了賬,轉身離去前,聽得最裡邊的三位客人喚店家去添羊湯。
齊彯打聽得亂葬崗所在,便急急出了城。
亂葬崗白骨成堆,他低頭盯住腳下小心避讓著,嘴裡一路唸叨“對不住,對不住”。
趕在日落前,果讓他尋到一具被草蓆捲住的屍身。
宿川冬日氣候與清溪村的春秋兩季相近,晴日如春暖,陰雨若秋寒。
將近半月過去,黎五郎的屍身早已開始腐爛,倒是因屍身俯臥,雙手壓在身下貼近地氣,尚未腐爛。
學吹嗩吶時,齊彯日日盯著西竹的手看他指法,因此也最熟悉他的手指。
揭開草蓆看過,心存的那點期望便就落了空。
親眼確認這具屍身就是黎五郎,憋了一路的驚懼忽然化作淚水湧出眼眶,齊彯心底莫名的悲痛。
曾經鮮活的人沒了生氣,原來就跟道旁堆積的落葉一樣。
在太陽底下,在風裡雨裡,慢慢化作腐土,消失不見。
更可怕的是,若非有意者追尋,就連他的逝去也無人在意。
齊彯記得海陽城中,黎五郎曾說離開宿川前,他悄悄收了親人和西竹的屍骨,埋在亂葬崗陽坡一株柏木底下。
他將草蓆裹好,往陽坡尋了許久,終於找到一株大柏樹。
樹下覆土經風吹雨淋蕩然無存,露出半埋其下的整齊屍骨,顯然是經人收殮過的。
就是這了。
齊彯在樹下挖了一夜,終於將黎五郎挪來下葬,又捧來土葉掩埋好樹下半露的白骨。
一通忙活竟到了日中。
亂葬崗上,草木濃茂,地氣也比別處升得晚。
唯有陽坡暖和,不時有鳥雀飛鳴掠林。
齊彯靠坐樹下,旁邊地下是他親手埋的故友。
除卻鳥鳴和風聲,林中再無別的響動,靜謐極了
使齊彯想起了上京獄。
若是沒有被應付差事的獄吏丟出來,或許他早死在那暗無天日的囚獄,被人丟去荒郊野外,與這林中的白骨一樣。
無人知曉何日生,何日死。
他一直以為,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牧塵子斷絕師徒之名,黃渠勸他莫入紛爭,也都是希望他能活著。
可是揹負仇恨的人,真能好好地活嗎?
若能,黎五郎何須斷送性命?
午夜夢迴,他也不會夢見自己手捧血衣,跪在無盡的寒雨,等待一扇門的開闔。
先生授他詩書人倫,而他貪生懼死,竟還不如江湖裡摸爬的邱溯明恩仇分明嗎?
不,他是憎惡的。
他們這些人,祈願如螻蟻般苟全性命尚不可得。
而那些無形的手,卻能不費吹灰之力推著無辜之人去死。
旁觀者未經歷過,滾一滾舌頭便要勸人摒棄仇怨,只因那仇、那怨,都不是他的。
齊彯鑄劍之初,不過是寄願執劍的劍客可以除惡扶危。
可是他偏居一隅,打出的劍也只能藏著,如何等得來執劍之人。
“世道不平,既無人執劍,那就我來執劍。”
“西竹。”齊彯伸手撫在身側新土,“其實我也有忘不掉的仇怨,有心報之卻不知從何處抓手,不如我去替你們報仇吧……”
他笑了笑,“若是成了,我便買上一大壇羅浮春,再帶幾碟宿川菜,來這找你痛飲。”
“至於以後……”
“就不能再回清溪村了,但願吳叔春兄他們一切都好……”
“我……就去上京吧,打鐵也好,乞討也罷,定要查出是何人想要我師父的命……”
“哎呀,還不知道有沒有命活呢,就想起往後的事,讓你見笑了。”
齊彯揩去眼角溼痕,站起身,拍去一身塵土。
“聽說縣令家的宴會很熱鬧呢,你見識過的,今日我也要去湊個熱鬧,開開眼界。”
翠林靜默,有風穿林打葉奔向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