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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桃核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且說齊彯見了籬笆外散落的桃核,方才輕易打消的疑慮再次湧上心頭。

往年村裡人打院外經過,瞧見樹上掛滿果,動了嚐鮮的念頭,也會先開口問過他,得到應允才去樹上採摘。

可眼下樹上果實沒有完全成熟,零星幾顆紅果綴在翠葉間,並不十分惹眼。

齊彯深信,一向和善的清溪村人斷不會在農忙時節還有閒心不問自取,打這棵桃樹的主意。

至少,再蠢的賊也不會偷完桃還將桃核丟回原處。

除非……那人就在院子裡。

不對,不對。

那晚他聽得真切,莫叔說少年傷了肋骨,行動不便,需要臥床靜養一段時日。

他怎麼可能爬得上一丈多高的樹摘果子?

齊彯越想越覺得自己在異想天開,無奈笑了笑,將那些無影的猜疑拋諸腦後,重新伸出手推門進院。

不過幾顆桃子罷了。

儘管他不打算追究何人竊桃,卻還是留意到,籬笆外的桃核時不時會多出一兩顆來。

直到一日,他在村學授了半日書,忽想起,出門前忘給臥榻休養的邱溯明備茶水。

匆促擬了篇目讓學童自個兒作文,就要折返回去。

才踏出學舍幾步又不甚放心,轉身想回去託年歲大的學童幫著看顧。

抬頭卻見,屋頂新換的乾草之上竟躺著一人。

仰面朝天,一腿高高翹起搭在膝頭,垂下的衣襬在風裡輕輕搖晃。

似是覺得陽光刺眼,還拿衣袖擋住了臉。

齊彯一眼認出,陽光下那抹青灰,正是他來清溪鎮的第一個年頭,張氏替他置辦的新衣。

他沒穿多久便穿不下了,瞧著還有七成新,捨不得拿去典賣就收進了衣篋。

直到那夜,剝下少年滿是血汙的衣裳,才又翻找出來給他換上。

這兩日,邱溯明身上穿的就是這身,因而他只瞧了一眼就覺眼熟。

前日他見著桃核,下意識想到了邱溯明,又念及他一身的傷,行動多有不便,很快打消了疑慮。

可眼前悠閒躺在屋頂曬太陽的,不是邱溯明,難道是自己眼花了不成?

齊彯滿心詫異,不可置信地短暫閉了閉眼。

睜眼再看時,屋頂那抹青灰仍在。

不由邁步往前走。

“嗒——”

他的全部注意都在屋頂那人身上,腳底踩上一物險些滑倒,這才收回視線看向腳下。

方才落腳的地方,赫然躺著顆剛被人啃食乾淨的桃核,上面附的果肉還未變色。

又是桃核?

這一刻,齊彯恍然有種撥雲見日的透徹。

猛然抬起頭,撞見一張意料之中的臉。

“你……”他定了定神,方從驚嚇裡恢復鎮定,“你怎麼會在上面?”

少年好像還沒睡醒,歪著腦袋看向地面,思緒還浮在半空,似乎也在疑惑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齊彯看不透的腦袋裡,此時正在快速回顧睡著前發生的事。

今早日出前,鳥雀亂鳴把邱溯明從夢中驚醒。

過了好一會兒,雜亂躁動的鳥鳴才徹底消停,他再無睡意,閉目躺在榻上養神。

卯時二刻,外頭漸漸有了動靜。

往日齊彯就是這個時辰走出大屋,往庖屋裡涮鍋生火。

院內的菜畦成排長著菘菜,他做朝食只需擇幾根挺括的菜葉洗淨切碎,再抓把粟米添進水中燒沸即可。

念及邱溯明還在養傷,就往菘菜羹里加些乾肉丁。

天氣回暖,棠溪裡有種名為“銀絲”的小魚,天晴時常棲在水底覓食。

因為沒有骨頭,銀絲魚食了水上漂來的海棠花瓣,身條長得飛快。

暮春之後,只管往溪邊臨水照一眼,便能看到水底銀鏡似的反著光,那是成群的魚趴著窩曬太陽哩。

剛來清溪鎮那會兒,吳叟還給齊彯講過著銀絲魚的“典故”。

不過,再曲折迴環的故事,也比不得舌尖上的美味來得動人。

講完銀絲魚來歷的故事,吳叟緊接著就教給齊彯結網捕魚的竅門。

齊彯這幾日正忙著,根本無暇結網,便不得不在打水時搭上點耐心,在溪邊多站上一會兒。

然後相準時機,迅猛出手,方能徒手捉住一兩尾,丟進裝滿水的木桶,拎回去倒進庖屋門口的水缸。

眼下天還不算熱,養上幾日也無妨,想吃時,只管拿水瓢照著水裡的銀光舀去。

連吃兩日肉羹,齊彯想給少年間一下口。

藉著晨光,熟練地從水缸裡撈出尾巴掌大的銀魚,剖去肚腸,沖洗乾淨後切成細條,投進鍋裡燒得滾沸的菜羹。

擦乾手上的水份,再拈些許鹽粒灑進鍋裡去腥。

做完一切,他看了眼灶膛裡的火,這才放心蓋上鍋蓋,自去外頭練一遍拳。

等他再回庖屋,朝食也可出鍋了。

東耳房裡,邱溯明動了動耳朵,便將齊彯揮拳破風的細微聲響收入耳中。

早幾日聽見動靜,他就趴在門縫裡看完了整套拳,倒也沒看出甚麼特別。

在他眼中著,這樣的拳法也就看著唬人,真動起手來根本沒多大用處。

更想不明白,為甚麼每日清早,齊彯都要鄭重其事地打上一遍。

這人看著實在……實在是呆板。

胡思亂想中,一串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直到門前戛然止住。

“吱呀”一聲過後,東耳房的門被人推開。

光亮照進屋裡,微涼晨風先人一步進得門來,拂過少年臉龐茸毛,微微泛著點兒癢。

齊彯端了碗熱氣騰騰的菘菜魚羹進門,隨手將門半掩,而後拿起窗臺上的一截短木支起窗扇。

便在這時,榻上的被子動了動,像是剛被來人驚醒。

吃飯的工夫,晨光不知不覺爬滿了窗紙。

齊彯收拾碗筷離開後,榻上少年便就保持平躺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直到聽到齊彯的腳步穿過院子,他心中一喜,默數到“十四”的時候,短暫響起籬門開闔的“吱呦”聲。

又等了會兒,摸準外邊人已走遠,榻上躺著的人一骨碌爬起身,繫好衣帶下地拉開了門。

齊彯每日早出晚歸,白日院子裡就剩邱溯明一人。

自他能下地走動,便將院內各處瞧了個遍。

看到草棚底下放置的燒鐵爐、鐵砧,地上還堆著簇新烏黑的鋤頭、鐵犁頭、耙子等物。

瞬間明白,他在夜裡時常聽到鐵器敲打的聲音並不是錯覺。

繼而推斷,齊彯就是個鐵匠。

可哪有鐵匠放著青天白日不在家打鐵,專挑半夜漆黑一片的時候摸瞎?

少年略一思索覺出其中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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