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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夜雨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驚聞文夫子離世,清溪村人無不哀傷落淚。

十多年前,文元英由鄉司送來此地授書。

人們只知,他是家道中落的落魄文士,言談舉止斯文端莊,自持禮法,頗具世家風流。

怎麼看,都不像會在鄉野之地久居之人。

可他不僅在此長住十餘載,不辭辛苦為清溪村的稚童蒙學,閒時還能與村中長者坐談甚歡。

而今他溘然辭世,停靈兩日。

與他熟識的村民皆來弔唁,里正帶人為他料理喪儀,無不盡心。

喪儀後,里正宣佈,要遣人扶靈柩往鹹安,送文夫子歸葬祖塋。

村中壯年紛紛站出來,高喊“某願送文夫子一程”。

清溪村距鹹安二百多里,棺木沉重,路上走不快。

到得鹹安,還需操持封棺入土事宜,來去少不得二三個月的光景。

里正斟酌考量之後,請村中一位耆老,帶領八九個二三十歲的壯年,啟程扶靈北去鹹安。

吳春也在人選之內。

他獵戶出身,行事謹慎敏銳,對危險有種近乎本能的警覺,體格健壯,又通拳腳功夫,再適宜長途跋涉不過。

里正最先想到的人就是他。

適逢春日將盡,禁獵期至,他無須上山巡視獵坑。

家裡沒有水田,也不必憂心五月家中無人收麥。

家裡託付錢方夫婦幫忙照看,他也沒甚麼可牽掛的。

早早收拾出行裝,等到了日子,同其他人一起護送文夫子棺木上路。

至此,里正料理完文夫子的身後事,忙又向鄉司通稟文元英的死訊,請他們指派新的村學夫子。

過了兩日,鄉里嗇夫往別處催徵,順道來清溪村,將鄉司的答覆告知里正。

據說今年開春一場倒春寒,北地又發雪災。

千丈高的稽洛山覆了三尺厚雪,方圓三百里連下了二十多日的雪。

壓垮民房六萬餘間,人和牲畜凍死凍傷數以萬計。

更別說地裡莊稼,凍壞的凍壞,泡爛的泡爛。

災民無處蔽身,衣食無著。

雪化時又有幾千人受凍染上風寒,沒能及時得醫救治,病死在道旁。

日頭一出來,氣溫升高,雪災一過又起來時症。

時至今日,上京接連派出三撥人馬賑災安民。

各處官署人員調動頻繁,不得不從底下抽調人手。

便是鄉廷裡缺了一兩個人,做起事來也覺吃力。

所以清溪村的里正想請來新夫子,也只能先等著。

等尚書檯頒佈選吏春考章程,落實下去,考選出書吏。

屆時若有人員富餘,才輪得到清溪村討要夫子。

無奈,里正懷揣文夫子病中所憂,亦不想耽擱孩子們的課業,只得先請齊彯暫代村學夫子授書講律。

他道:“鄉司暫且騰不出人手給村裡覓夫子,別的倒也罷了,有兩個束了發的預備春考,卻是耽擱不得,還需請你在村學授上一段時日的書。至於束脩,我到時候依文夫子的例給你備著,還望你莫要推託。”

齊彯不求藉此賺取束脩,只希望自己能做好夫子該做的。

代文夫子教好這些求知若渴的孩童,不負里正所託。

待他端坐上席,接替文夫子垂訓後生,才發現自己面對的是十一名小弟子。

他們之中,從垂髫稚子到束髮少年都有,還有兩個五六歲的女童。

坐在一室聽學,就跟地裡栽的蘆菔似的。

除了吳明,齊彯摸不準他們的脾性。

授書時,便板肅著臉讀經釋義,繼續講授文夫子沒來得及講完的《急就篇》。

這些孩童經歷了文夫子的嚴厲,聽說新夫子是村裡新來的,還是個打鐵的,想他也沒多少能耐。

待要釋放淘氣的天性,卻見齊彯身姿挺俊,常在爐邊燒鐵的緣故,膚色略深,板起臉來也能唬得人怕。

往昔齊彯還住在吳家,吳明就喜歡追著他跑,又得了張氏叮囑,聽學時格外認真聽話。

無人起頭鬧事,那幾個頑童也都收起玩鬧的心思,耐著性子聽齊彯授書。

授書的授書,聽學的聽學。

齊彯與這些孩童相安無事,循著文夫子定下的規矩,十日一休沐。

一晃,就過去一月光景。

眼看春景漸闌,棠溪迎來了落花雨。

齊彯院子裡的桃花飄落了一地,他且無暇清掃。

白日他往村學授書,從巳時初授到申時末,散學歸家草草吃了晡食,便一頭扎進草棚打鐵,這一打就到夜半才停。

勤勉些,一旬也能拿出兩三件鐵器。

休沐日帶去鎮上兜售,攢了點積蓄,便又繼續錘鍊起新的劍胚。

這日早起,天空烏雲翻墨,急風捲地落了半日雨。

村學屋面漏雨淋溼了几案,齊彯不得已早早罷了學,尋來些瓶罐,暫且擺在几案上接雨。

等明日天晴,再設法修補屋頂。

回去還是生爐打鐵。

爐子裡的火候燒得正好,他拿鐵鉗夾著劍胚放在火上燒熱,趁熱錘打十數下,稍稍冷卻便又回爐再燒、再打。

入夜天黑,簷外細雨潺潺。

齊彯手裡的劍胚經過千百次錘打,將將定型。

使了半天力氣,他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叫。

晡時已過,他本想著省卻麻煩,將就些不吃東西了。

可眼下雨溼風寒,肚子裡又空著,流了一身的汗,將衣衫緊緊貼在肉上。

他將劍胚擱在一旁,向外走到簷下。

迎面灌入冷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肚中飢餓的感覺彷彿更明顯了。

“也罷,還是弄點吃的填飽肚子,夜裡還要給劍胚打磨拋光,不吃些怎麼捱得過去。”

齊彯伸出手,接了簷外落下的雨滴。

確定外頭雨勢不大,立即邁步走進雨,去庖屋裡涮鍋。

本想淘洗半碗粟米蒸飯,揭開米缸,才發現米缸已經見了底,只倒出半把碎米。

“呀,沒米了。”

他將家中僅剩的半把粟米丟進碗,放到一邊,掃興地搖搖頭。

探手摸進邊上另一隻瓦罐,臉上表情忽變。

“還有這麼多!”

他一臉難以置信,兩手合抱把瓦罐抱到灶膛旁。

就著火光,確認裡邊存放的麥粉還有大半罐,心中暗呼“幸好”。

好險,差點沒飯吃了。

齊彯不喜吃麥粉,所以米缸見底還剩許多粗麥粉。

不過好歹有東西能填飽肚子。

至於吃甚麼,一時把他給難住了,要吃上蒸餅、湯餅都得費好一番工夫。

等他拾掇出來,怕是天都要亮了。

咕嘟,咕嘟——

鍋中水沸,齊彯盛起半碗熱水。

鼻尖嗅到一股泥土的腥味,放空的眼神下意識望向院子東半邊的菜畦。

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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