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0章 剪韭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先前吳明想吃韭菜餅,齊彯跟張氏請教過做法。

籬笆底下移栽的幾株韭菜,兩年間長出許多分株來,密密叢叢遮住籬根,綠油油的葉子肥厚鮮嫩。

可惜齊彯近來沒理得上採割。

他抓起油壺搖晃幾下,見裡頭有些分量,當即打定主意割把韭菜回來烙餅。

雨夜天色暗沉,齊彯撿了塊廢鐵,小心將風燈護在懷中。

穿過院子,從菜畦裡留出的小路走到籬笆底下,揀最茂盛的那叢齊根割下,抓在手裡,轉身往回走。

就在這時,夜空裡乍起一道電光,照徹天地。

僅瞬間,齊彯看到閃電照亮了眼前的桃樹,恰有疾風吹開新生的桃葉。

樹杈中間好像搭了根破麻袋,黑乎乎的。

奇怪。

他不曾往樹杈上扔過東西。

白日裡,也沒瞧見有東西掛在上頭。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齊彯抓緊手裡的韭菜,一手前傾舉起風燈,慢慢靠到桃樹底下。

湊近一瞧。

樹杈上真掛著東西!

齊彯舉著燈,繞樹轉著看了兩圈。

覺得眼前的物件,像是被雨淋溼的黑布卷兒,泥點汙漬塗抹得到處都是,皺皺巴巴的,看不真切底色。

他胸中正納悶,立在那裡低頭思索,視線倏地頓住,那是……

鞋履?

“樹上掛的不是布而是人”的想法瞬間充斥齊彯的腦袋。

他倉促扭頭回看,不遠處一人高的籬笆在暗夜裡整齊無缺。

“不對……不可能啊,籬笆都還好好的,人怎麼會憑空進到院子裡,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不可能,不可能。”

齊彯在心裡試圖說服自己看錯了,一邊舉燈繞去另一側察看。

這回上了心,終於看出點不對勁來——

垂下的黑絲油潤成縷,布匹劈開的紗線淋了雨沒有這樣的光澤。

更像是——人的頭髮。

越來越能推斷,樹上掛著的是人。

齊彯心中又驚又怕。

這人還活著嗎?

若是個死人,他又該怎麼辦?

只此片刻思量,齊彯腳上穿著的布鞋洇透了水,直覺有股涼氣鑽進腳底,順著腿骨竄上脊骨,涔涔冷汗浸滿背脊。

一個不留神,雨水澆熄風燈。

黑暗瞬間圍擁而來,將齊彯和他面前的桃樹籠住。

整個院中,只庖屋門口有簇火光微弱地跳動。

是灶膛裡未燒盡的餘火。

齊彯雙腿僵立,手也使不上力,只聽得腔子裡“撲通、撲通”的心跳,一聲緊似一聲。

他倒抽一口涼氣,定了定神。

使勁挪動僵硬的雙腿,往前靠了靠,拿韭菜的手將風燈夾在肘間,伸手撥開粘黏成綹的黑絲。

觸手瞬間他便確認,那正是被水打溼的髮絲。

真是個人啊!

內心的猜測得到了驗證。

齊彯顫抖著手,往下摸去。

噝——

指腹碰到那人下頜角,所觸肌膚同雨水一般的冰涼。

他越發地緊張,嚥了咽口水,才又繼續動作。

由下頜繼續摸索,去探那人的鼻息。

摸到地方後,手指停留多時,沒有探出流動的氣息。

“莫不是死啦?”

齊彯下意識地嘟囔了句,隨即抽回手。

天亮後有人經過院外去棠溪打水,他們一眼就能看到樹上掛著的人。

當大家發現這兒掛的還是具屍體,到時候任憑他百般辯解,也難免讓人心生猜想。

更何況他本就是外鄉人,來歷不明。

哪怕他賭咒發誓,咬定自己不認識此人,怕是旁人也不肯相信。

總之,這人要是真的死了,於他而言就是個大麻煩。

齊彯只想平平靜靜,在清溪村過安生日子。

萬萬想不到,麻煩竟還自己找上門來,心中憋悶不已。

大抵是被飛來橫禍衝昏了頭,心有不甘的齊彯短暫忘卻對死人的恐懼,騰出手,揪著後領把人拎起,翻了個面,將手置於頸側試探脈搏。

屏氣凝神等了數息,才感覺出指腹底下極輕地跳了下。

齊彯生怕剛剛是自己的錯覺,耐著激動又等了會兒,微弱的脈息搏動再次出現。

……人還有氣!

反應過來的齊彯心中大喜,顧不上多想,拽著胳膊將泥水裹身、沒了知覺的人搭到背上。

摸黑送進東側耳房安置。

屋子蓋好之後,齊彯自己住在大屋裡間。

偶爾吳明來此留宿,住的是西耳房。

東耳房從未住過人,只擺了張空蕩蕩的床榻。

不知此人緣何虛弱至此,齊彯唯恐搬動過程再添損傷,輕手輕腳把人放在榻旁。

他折返回房,取來兩床厚被褥,又從衣箱裡翻出件自己穿小了,還有七成新的中衣。

出門前,順手拿了盞油燈。

回到東耳房,他將油燈擱在榻邊的窗沿上。

七手八腳鋪好床褥,才藉著燈光檢視那人的狀況——

身上的衣服沾有泥汙,似是在爛泥坑裡滾過。

也對,今兒個下了一日的雨,地上早有積水,隨處都有坑坑窪窪泡爛的泥土。

這人虛弱得快要嚥氣了,一路走來免不了跌撞磕碰,衣衫沾染汙泥也是難免。

方才外面光線暗,他看不清泥垢底下的衣料成色。

這會兒細看,才注意到這人穿的外衫是淡灰粗布材質。

想是料子不牢,前胸後背遍佈大大小小的破口。

細看之下,破口周圍顏色暗沉……

不對!

揹人時,那人趴在背上走了一路,齊彯感覺背上靠著的胸膛硬邦邦的,硌得慌,斷定此人是男子。

眼下情況緊急,同為男子無須避嫌倒也爽利。

齊彯上手解開糊滿泥沙的衣帶結,使了些力掀開外衫,露出同樣遍佈破口的裡衣。

本應是素色的裡衣浸過泥水,皺皺巴巴的還有些發黃,上面的破口外翻,露出裡邊綻開洇著血的皮肉。

“這麼多傷……還能撐著口氣,命也太硬了吧。”齊彯忍不住感慨。

這人身上傷處太多,血液的流失加速著生命的消亡。

再不趕緊施救,不用等到天明,他真成一具死屍了。

就當下的情況而言,這人活著總比死了好。

當務之急是要把人救活。

對於醫術,齊彯只知皮毛,實在無力救活一個重傷瀕死的人。

他剝下染血髒衣,把人搬進鬆軟的床褥,拉上被子蓋嚴實。

而後退到門外,掩上房門,隔絕外頭溼寒的夜雨。

簷外的雨又下大了些,雨水似斷了的珠簾,“嘩啦、嘩啦”掉個不停。

齊彯聽著雨聲嘈雜,思緒陡然清晰。

放眼整個清溪村,懂醫術能救命,手裡還有藥材的就只有莫叔了。

但願他把人請回來,裡頭躺著的那位還有氣在。

齊彯轉身取來門口廊下掛著的蓑笠披上,重又闖入夜雨幽暗處。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