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上京,齊彯替牧塵子送血衣,不僅沒能掀起一點風浪,還得罪了人。
他連自己得罪的是誰都不知曉,便險些困死囚獄。
後來僥倖解脫出來,一路逃到清溪村落腳。
唯恐上京來人追拿,不得不遮掩一二,假稱是離鄉逃水患來此。
此刻聽聞里正問話,前塵往事湧上心頭。
然而,當著旁人的面,他不好有所表露,答話也須含糊著掩飾。
“我家中貧寒,長輩們也沒指望我讀書考吏,因此開蒙的晚,讀的不多,不過是些蒙學的書罷了。”
里正斂目點頭,捻鬚問道:“可讀過《南旻律》?”
沒有補辦籍帖與過所前,齊彯總因南旻律法“百姓不得擅離本籍”一項處處受縛。
跟著黃渠識得些字,他便從牧宅積了厚灰的舊書裡,翻出全卷的《南旻律》通讀。
遇到不明白的,第二日聽完學,黃渠替他解惑時,便設法旁敲側擊地打聽。
遙想當年,黃渠出任祭酒的機緣,便是重修《南旻律》。
他又怎會看不出,齊彯欲蓋彌彰瞎編的故事裡邊,盡是些南旻律例裡的案例。
牧塵子擔心齊彯步了黃選後塵,不許黃渠教他論政。
可黃渠以為,人生來便有家國,若一國子民心中無國,那國家便離淪亡不遠。
齊彯既做了他的學生,他就要教他明理。
因而齊彯來問《南旻律》,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其解惑。
所以齊彯不光讀過《南旻律》,熟知南旻律法。
對應律法所呈的案例,還有經黃渠點撥後的深刻理解。
毫不遜色官府日日捧著律書斷訟的官吏。
爐上泥壺小巧,裡頭的水不大一會兒就沸騰起來。
齊彯拎壺洗了茶碗,倒得八分滿,雙手捧了,奉與對面坐著的長者。
微笑答道:“讀過些,里正可是想問律例?”
“哦?”
里正聞言大喜,半支起身按在齊彯肩上,“你可能解讀其中律例要旨?”
“略懂一二。”
見齊彯神色自若,不像有假,里正擰起的眉驟然盪開,連聲道“好”。
“一直以來,村學都靠文夫子一人支撐,前些天倒春寒,他夜裡受了寒涼勾起陳年舊疾。我勸他歇幾日,養好身子要緊,他說開春各處書吏選考,不能耽擱孩子們的前程,勉力撐了兩日卻再下不得床。”
這事齊彯聽吳明提過,當時吳明跟他念叨,說甚麼文夫子病了還不肯停授,實在迂腐。
吳明稚子心性只知貪玩,不明白文夫子的苦心。
當時齊彯還替文夫子辯了兩句,告訴吳明,文夫子此番作為不是迂腐,而是對村學弟子負責任,不肯耽誤他們的學業。
“文夫子心繫後輩,可也要珍重自身才是。”齊彯忍不住道出心中所思。
里正飲罷杯中熱茶,放下茶碗朝齊彯擺手。
“可不是這個理,偏生他自己不曉得,還不肯聽人勸。昨天夜裡我不放心,讓我家大郎過去瞧一眼,敲門半天不見裡頭動靜,他破門進去一看,人在地上呢。”
“ 這……”齊彯吃了一驚,說不出話來。
里正眨眨眼嘆出口氣:“幸虧大郎警覺,不然等到早上人都要僵了。”
“也是文夫子的運道,病中有里正體貼照看。”
“嗐,這有甚麼,他十幾年如一日給村裡孩童蒙學,我哪日不念著他的好。”
里正頓了頓:“這不今兒他剛醒,就同我說他往日路過,見你門口字寫得不錯,學問應比村裡的半吊子強,讓我請你代他給孩子們授幾日書,待他好了也就不必勞動你。”
齊彯羞赧地撓了撓頭,心知文夫子大抵是看出,他的字有幾分仿了牧塵子。
牧塵子讓黃渠給齊彯蒙學,卻只許他半師之名。
從上京到樂安,二人互相看不上眼,黃渠自不肯讓牧塵子白佔便宜。
齊彯蒙學晚,習字也比同齡人困難。
黃渠逼著牧塵子親寫字帖給他臨摹,一日兩張,四時不輟,倒也有些成效。
且論齊彯寫在門外木片上的字,單拎出來一個個張牙舞爪、歪七扭八,細看只佔了牧塵子三分神韻。
放在一起看時,卻覺端正許多,顯出他自己的神氣。
“文夫子謬讚,齊彯沒多大學問,給孩童蒙學尚可,只是……我怕自己教不好。”齊彯有些猶豫。
里正不以為意,只說:“不妨事,只要你肯,明日便來村學授書,文夫子住處跟村學僅有一牆之隔,你只管大膽講學,他在隔壁聽得見,有甚麼不妥都會講給你知曉。”
“如此,恭敬不如從命,齊彯明晨便去試試。”
得到滿意答覆,里正也不多待,拄了藜杖分開晨霧離去。
送走里正,齊彯在庖屋找出昨夜剩的菘菜羹,拿碗裝了只蒸餅,一道隔水蒸熱,充作朝食填飽肚子。
而後又在棚子裡打了半日鐵。
日落便停下拾掇晡食,早早吃了睡下。
翌日清早,天還未亮透,齊彯就在床上睜眼醒來。
起身簡單吃了點東西,便往村學走去。
棠溪離村學不遠。
齊彯走近村民聚居處,繞過東邊兩戶人家,再往北拐,又行過五六戶人家,便就到了。
清溪村的村學不大,只有並排兩間屋子。
一間如里正所說,是文夫子起居之所,隔壁,便是他給村童授書的學舍。
齊彯遠遠就在打量這兩間屋子,此刻兩扇門都敞開著。
透過學舍支開的窗戶,可以看見裡面,對齊擺了三列案几,後頭都放有蒲草編的團墊,粗算有十一二個位子。
此時,學舍還沒聽學的孩童過來,裡頭黑洞洞、靜悄悄的。
倒是隔壁,似乎有人在談些甚麼。
門口隱約有人影閃動。
齊彯走到學舍門前停住,略一思索,打算先去隔壁看視文夫子的病,順道聽聽他有甚麼要叮囑的。
“元英!”
步子還沒邁出多遠,便聞得裡間暴發一聲悲呼。
聽聲音,像是里正。
齊兒郎心裡咯噔一下。
“元英”想必就是文夫子了,眼下屋內動靜不對,只怕文夫子情況不妙,當即毫不猶豫飛奔進內。
甫一進門,湯藥腥味和著久病的腐朽氣息闖入鼻中,齊彯下意識閉氣一瞬。
視線繞過幾道背影,望見牆邊支的簡陋床鋪上躺著一人,面頰凹陷,肌膚不自然的偏白,額上血管猙獰透著青紫,微微張開的嘴不見翕動。
床邊坐著里正,此時已聲淚俱下。
“元英你……你,你安心走好,你對清溪村有大恩,我斷不會讓你抱憾異鄉,等把你掛心的事安排好了,我就讓他們送你回鄉,歸葬舊土……”
歸葬?
文夫子他已辭世不成?
屋裡餘下的人,紛紛跟著附和里正的話。
無形之中驗證了齊彯心底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