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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如願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出了正月,清溪村冬去春來。

東風吹來細雨,麥田裡碧油油的一片。

棠溪成日籠罩在霧雨裡,水位肉眼可見地上漲。

溪畔小院浸久了潮氣,屋頂草稈、外牆泥面,還有竹編的籬笆,都像裹了層琥珀色的糖蜜,黏著溫潤溼意。

倒是草棚底下爐火不熄,熱烘烘的,蒸乾了水汽。

齊彯錘鐵出了汗,沒多會兒便將衣裳濡溼,溼漉漉的,貼在身上怪難受的。

因而,他日常打鐵單著裡衣。

這會兒,等待淬完火的鐵胚回火,他略歇了會兒,裡衣也就半乾。

棚子半邊堆著大小五六十件鐵器,正月裡他才打了六七件,其中兩三件被人拿回家去,剩下沒拿走的,暫且擱在爐子旁。

單是翻新這堆舊傢伙,齊彯件件都要另貼幾兩生鐵,家裡剩的鐵砂已是不夠,更別說還有幾樣新打的物件。

眼看張氏腹中孩兒快足月,吳春趕在暮春前上山收回獵物。

留了幾隻野雉在家,其餘都拿去鎮上換錢,順道抓些滋補的藥材回來,給張氏生產後補身子。

怎知去歲冬寒,山裡的野物不得不把自己喂得一身肥膘。

吳春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兩頭野豬架上鹿車,餘下的雖不及野豬笨重,卻因數量頗豐且又是活物,著實不好硬往上塞。

這兩天日頭好,因要趕路,齊彯裡衣外邊只穿了件春袍,便將半大的黃麂扛上肩。

餘下五隻野雉並三隻野兔,都用草繩束了腿腳抓在手裡。

從家走來同吳春碰頭,見他不停調整姿態,往鹿車上塞獵物,腳邊還有一堆伸脖瞪眼的沒著落。

便去鄰舍莫叔那借來輛鹿車,幫忙裝了上路。

賣完獵物,齊彯推著空鹿車去工坊,買了兩袋鐵砂。

過段日子春夏更替,又是多雨的時節,他得早做準備。

買了鐵砂,還要再燒些木炭備用。

是以,獵坑的陷阱雖然拆了,齊彯還要堅持日日上山。

半日打柴,半日燒炭。

只夜裡能打上兩個時辰的鐵。

花了整整五日,他才將存炭的空隙填滿。

而這些炭也只夠撐一個月,屆時,他還要趕在下個多雨的時節到來前,存好足夠多的炭。

照這樣的進度,齊彯粗略盤算了下,要將棚子裡的鐵器全部翻新,再打出人家訂的幾樣新傢伙,最快也要到年尾。

過去的一個多月,他無日不在火爐旁揮灑汗水,體力大量消耗的同時,免不了肩酸背痛。

可齊彯驚奇地發現,在他手握五六斤的鐵錘,不斷重複錘打的動作後,皮肉底下刺痛的酸脹感慢慢消失。

手臂、肩背上的肌肉卻日漸緊實,力氣也見長。

院裡桃花開了又謝,棠溪在飄渺細雨裡迎來暮春。

一個微雨的晌午,張氏與細妹坐在廊下閒話,時不時隔著窗指點秀娘裁剪夏衣。

正說著話,張氏忽覺腹內不適,立刻覺出是要生產的跡象。

饒是經歷過兩遭,吳春聽見動靜仍不免慌了神,手忙腳亂送張氏回屋躺下,跑去請顧嬸來幫忙催生。

自古婦人生產不易,雖說清溪村的小輩多是經由顧嬸的手接生,可也不是沒有不能平安降生的。

甚至,有些母、子都沒能保全。

這些事,吳春多少都有聽說,然而他除了備些藥材以防萬一,就只能捏著把汗守在門口。

直到天徹底漆黑,吳春等得正焦心,忽聽裡間傳來嬰孩啼哭聲,忙一骨碌爬起身衝進裡間。

親眼確認張氏和孩子都平安,才僵著雙臂接過顧嬸手裡的襁褓,耳邊的恭賀聲逐漸清晰。

“……恭喜恭喜,又得了個漂亮的小女娘,瞅瞅這眼睛鼻子,同秀娘剛生下來時一模一樣,將來也是個水靈的……”

張氏母女平安,總算了卻吳春一樁心事。

他笑看懷中襁褓稚子安靜入眠,心中便覺得無比滿足。

片刻前,未知等待中的煎熬,也化作了酸甜。

後幾日,等張氏將小女哄睡,吳春替妻兒掖好被角,便去棠溪邊尋齊彯。

齊彯拿錘的手停下,抬眼看向桌邊泥塑似的人形。

“蘭字如何,蘭草生幽谷,清芬靜好,孔聖曰:夫蘭當為王者香,取義美好。”

“不好不好,蘭花寓意雖好卻不容易養活,咱們小戶人家怕是壓不住。”

吳春不假思索脫口否定,又想齊彯已被自己拘著想了幾日,忙堆笑勸他重新想。

“齊老弟,你再想想,只怕還有好的哩。”

這話齊彯近來聽了不少。

絞盡腦汁想出的字,被吳春一口否了,他也不惱,低笑兩聲,便又掄錘繼續敲鐵。

打他住到棠溪邊,院外除了浣衣採桑、擔水摸魚有人經過,院子裡鮮少有客。

有也是吳家人偶然來訪。

如今倒也熱鬧,吳春為替小女取名,幾乎日日都來此坐上一兩個時辰,等著齊彯邊打鐵,邊幫他想字。

外邊天氣漸熱,棚子裡更熱,吳春坐了不過一刻就汗流浹背。

自己拎起桌上的壺,倒了杯冷茶吃。

耳邊丁零當啷的錘鐵聲戛然而止。

“錦,金也。絲錦難得,價比黃金,故珍而重之。”

吳春低頭沉思,忽道:“對呀,金子可是好東西,她阿姊喚秀娘……就叫她金娘好了!好好好,金娘好啊,多謝了齊彯,過兩日兄長請你吃酒。”

有了主意,吳春忙不迭跑回家,告訴吳叟跟張氏。

他們早盼著給糯米糰子似的小娃娃定下名字,聽吳春挑了個“金”字都也合意,便也無二話。

人之初生,模樣變化得最快,一日一個樣子。

雖說看慣了,不覺得有甚麼,某日驚覺變化,方嘆光陰如梭。

轉眼吳金娘出生將要期年,齊彯也終於將紙上留的名姓勾完,逐件將打好的鐵器送還。

這才鬆鬆快快睡了兩日囫圇覺。

接著,他動手收拾空下來的棚子。

連同掃完地篩出來的鐵砂,粗略盤點此番用剩下的鐵砂,估摸著煉不出三斤生鐵。

便挑了個晴日,去了趟聞鍾鎮。

往日聽溪邊婦人浣衣閒談,常贊鎮上一家成衣鋪子針線細緻。

他沿街尋了半日才找到,給金娘週歲挑了隻虎頭帽。

而後又買了兩袋鐵砂回去。

打鐵一年多,尋常鐵器再難不倒齊彯,算是被他摸出打鐵的門道。

眼看著一件件鐵器,經由自己的手打製出來。

手裡也攢了點積蓄,齊彯心裡有了底氣,自覺是時候傳承李鴉九的鑄劍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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