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烙的這爐韭菜餅火候極好，餅皮厚薄均勻，色香俱全。
齊彯兩手揭起一張，捲起好送到嘴邊。
餘光撞見吳明神色緊張的顧盼，心中明白幾分，故意大大地咬下一口，拿出品嚐美味的虔誠，細嚼慢嚥起來。
還沒嚥下，就聽吳明迫不及待問出聲來：“怎麼樣，好吃嗎？”
齊彯不假思索點頭讚歎：“不錯，確實美味。”
聽到認同的回答，吳明長呼一口氣，把手裡涼透的餅子塞進嘴，亮著眼睛附和：“那是，不過阿孃說這韭菜餅，還是春日裡最好吃，那時候韭菜粉嫩，不管怎麼吃都香。”
齊彯聽出吳明話裡話外對韭菜餅的喜愛，便將剩下的韭菜餅分與他同吃。
吳春進庖屋時，張氏才烙出幾張餅。
可巧吳明正守在灶臺旁，吳春不用想都知道是他攛掇張氏上灶烙餅，頓時火冒三丈，不許張氏繼續烙。
爭吵間，吳明被他阿父的怒火唬住，心裡又驚又怕，急中生智想起齊彯，想著他是吳家的恩人，吳春不會不給面子。
哪曾想即便他搬出齊彯，吳春還是認定他在撒謊，擼起袖子抓小雞崽似的，把人揪到屋外按著揍，吳明痛得直呼。
張氏擔心吳春下手不知輕重，顧不上鍋裡沒烙完的餅，急忙跑到院裡，便見去溷廁解完手的吳叟已拉住了吳春，扭頭向庖屋高喊道：“春兒新婦快將餅子裝好，讓明兒趁熱給齊彯送去，涼了就不脆嘍！”
出門前，吳叟當著吳春的面，拿了張餅塞給吳明：“忙活了半天還沒嚐出味道，來，明兒替大父試試，這餅可還送得出手。”
吳春還想出言制止，趕上前被吳叟瞪了一眼，只好把話咽回肚裡。
餅香撲鼻，吳明識相地咬了一大口，而後有意避開吳春，笑著答道：“好吃！”
“好，給你齊叔送去，讓他也嚐嚐鮮。”
吳叟慈愛地摸摸孫兒的發心，笑呵呵打發人出門去，回身對上怒火未消的兒子，立時收斂笑容。
“糊塗東西，明兒年歲小，不懂事慢慢教總能教好，就你能耐有把子力氣！”
“我……”吳春待要解釋。
吳叟擺手：“記得我年輕時也不曾對你動過手，怎麼，你比你老子還要出息，長了手，會打兒子？”
“明兒自己嘴饞，撒謊找由頭騙吃的不算，他還敢拿齊彯當幌子，少小年紀就有膽子自欺欺人，我擔心他將來少不了惹事生禍。”
“糊塗！”
吳叟氣怒轉身，指著吳春鼻子質問道，“明兒做錯了事，你不跟他講清道理，呆使那蠻力傷他幾塊皮肉，他如何能有長進？將來就不會招惹事非了嗎？”
聽明白吳叟在氣甚麼，吳春這才不吭聲，反思自己剛剛滿腔怒火，不論對錯只顧揍兒子確有不妥。
風打著旋兒闖進來，駭得爐膛裡半死不活的火苗直跳腳，可惜無人留意。
只聽“滋”的一聲，火光消失無影，留下火星藏進死灰深處。
吳明渾然記不起張氏耳提面命的禮數，胖手捧著齊彯遞來的餅子，卷做一團塞進嘴，不光忘了推讓，還吃得十分歡快。
也難怪他七八歲的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驚人也是有的。
齊彯看在眼裡，默默把最後一張餅也塞進胖手。
“謝，謝齊阿叔。”
吳明受寵若驚呆愣一瞬，才奮力嚥下嘴裡包著的餅渣，胖手靈活卷好餅復又送入口。
不消半刻，就狼吞虎嚥吃個乾淨。
這時，齊彯竟莫名信服吳明對韭菜餅的高度讚譽，這餅定是極好吃的。
“韭菜餅味道不錯，明兒喜歡吃，我也愛吃，回頭跟你阿母請教做法，以後你若想吃就同我說，可好？”
吳明正吃得開懷，猛一聽齊彯說要學烙餅，以後還會專門做給自己吃，管不得真假，先拍手叫起好來。
又聽齊彯補充道：“不過，今日的事不管是不是誤會，明兒都要明白你阿父的苦心，多體諒你阿母的身子，還有，春兄打你，是不想讓你養成撒謊的壞習慣，莫怨他。”
吳明聽得似懂非懂，唯恐齊彯窺破自己的小心思，因此不管他說甚麼，都滿口答應。
反倒讓齊彯摸不準，他究竟聽沒聽進去。
說到底，吳春教子畢竟是吳家的家務事，外人也只能點到即止。
天晚欲雨，加之不清楚吳春氣消了沒有，齊彯不放心吳明自己回去，索性一鏟子攪散爐膛裡的火星，親自送他回吳家，順道勸勸吳春。
半天工夫，吳春的怒火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剩下一點恰夠點燃柴火。
齊彯拾了些自己燒的木炭裝進籃子，牽了吳明往吳家走，老遠就見吳家煙囪飄煙滾滾。
二人行至吳家院外，正逢吳春張羅完晡食才出庖屋。
“真是巧了，我剛做好飯，正打算去溪邊叫你呢，來了正好，快進來一道吃飯。”
吳春勁兒大，一彎胳膊將人攬進院裡，拉著就往屋裡拽，其間連個眼神都沒給兒子。
“阿父還在氣頭上？”
吳明打出個飽嗝，咬了半天牙也沒攢出綠豆大的勇氣跟進屋，正要溜去秀娘屋裡賣乖，討點果脯晚上餓了吃，就看見自家老子在門口停了步，卻不回頭。
“還不洗乾淨手，去庖屋端菜！”
明年開春張氏就要生產，那段時間離不得人，吳春打算九月一到就上山打獵，過了年就待在家照看妻子。
去年帶齊彯上山，教他設了兩個陷阱，一冬天雖沒獵到甚麼值錢的，也能攢下幾個錢。
如今齊彯一個人住，說要打鐵為生，磕磕絆絆也打出個把物件，到底沒有進項。
吳春就想繼續帶他上山，多少能貼補點家用。
吳春一提，齊彯瞬間明白他的用意，心裡也情願掙些銀錢傍身，只是答應給錢方打的柴刀還未交付。
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把柴刀打出來，然後再跟吳春進山。
席上吳春多勸了兩杯酒，齊彯便覺頭暈眼花，回去便就睡下。
翌日，張氏打發吳春連根帶泥拔了把韭菜給齊彯送來。
小院東側，菜畦裡菘菜都已長得比摘菜的竹籃還大，實在沒有片隙容得栽種別的菜蔬。
西邊空地又被齊彯拿來堆放柴火，也不適合栽種菜蔬。
實在沒法，他只能順著籬笆沿栽了一溜，好在忙活完看著還算齊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