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吳春在張屠戶的肉攤上炫耀一番,齊彯打出菜刀的訊息陣風似的刮遍清溪村。
然而,鮮少有人肯信。
那少年一無家傳二無師授,單靠自己琢磨就打出了把,能在張屠戶肉攤上斷骨割肉的刀來。
大家反倒是更願相信,所謂無師自通打出菜刀,不過是吳春替齊彯招攬生意的噱頭。
自打齊彯出現,清溪村人有目共睹,他雖與吳家非親非故,卻因機緣巧合下的救命之恩,與吳家人相處無間,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所以,他們打心底不肯信吳春的片面之言,除非自己找到足以信任的確證。
因而到張屠戶肉攤上割肉時,他們也都不忘藉機打聽一二——
“那個姓齊的真能打菜刀?”
張屠戶也沒親眼目睹齊彯打刀,不好把話說得太滿,不然也跟吳春一樣有了吹噓的嫌疑,平白惹人嫌棄。
頂著一道道求知若渴的灼熱目光,他只得不厭其煩地含糊答道:“唔,吳春是拿了把新刀來割肉,聽說是那齊彯自個兒打著玩的。”
“那刀好使不?”
張屠戶手裡握著自家祖傳斬骨刀,嘴上斷是不肯長他人威風:“也還行吧,能用。”
從張屠戶這邊探聽到模糊不清的隻言片語,自然不足以打消清溪村眾人心頭疑慮,他們不約而同地保持著懷疑的姿態。
棠溪之畔,草廬下,齊彯懷著滿腹疑惑生起一爐新炭火。
“菜刀……就這麼打出來了麼?”
經歷過失敗,他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成功來得這般突然。
然而,他一連幾日被吳明叫去吳家,親眼看著吳春顯擺廚藝,拿菜刀殺雞片魚、斷骨削肉……恨不能連劈柴都用菜刀。
在吳春日復一日的“摧折”下,菜刀不僅沒有“粉身碎骨”,還絲毫不減鋒利,這才讓他徹底放下心來,確認那把菜刀沒有問題。
剛從成功的喜悅裡平復下來,他便又面臨了新的問題——
接下來該打點甚麼好呢?
總不能一輩子都只會打菜刀吧!
這般想著,心底浮起一陣急躁,他還沒想出接下來要打件甚麼樣的器物,心底便有個聲音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幽魂似的發問:
何時才能開始鑄劍?
是啊,都已經能打出菜刀來,是不是可以著手鑄劍了呢?
齊彯腦中不覺浮現那日,光線明滅的窄屋裡,他對著李鴉九的遺物行拜師禮,單方面地認了師父。
儘管他認定的師父李鴉九早已埋骨塵下,無法對他言傳身教,李鴉九那本有意傳世的手札翔實收錄其畢生心得,一步步指引他打鐵鍛鋼,無形中充當起師父的角色。
李鴉九立志成為名聞天下的鑄劍師,齊彯不難從他手札裡看出其對鑄劍的追求卓越。
手札的最後,與其說是心得,不如說是幽禁期間的怨憤宣洩,在這之後,匆促的結尾後留下的兩團濃墨。
齊彯推測,彼時的李鴉九已然無法落筆,不得不終止記錄。
作為鑄劍師,唯有守著爐火不斷錘鍊技藝,才能保持對鋼鐵質性的敏銳感知,一旦長時間疏離對刀劍的錘鍊,再高超的鑄劍技藝也將隨時間消磨。
終止記錄心得,不光是李鴉九目盲的節點,也是他鑄劍師夢想的淪亡,或許早在遭歹人擄去囚禁時,他便失去了鑄劍的自由。
若非在那段不見天日的年月裡,他偷偷鍛鑄了一把劍,尚未來得及開鋒,也無人為之品評,卻還是支撐著鑄劍師搖搖欲墜的信仰。
身為鑄劍師的弟子怎能只會打菜刀?
齊彯不知道李鴉九是在怎樣的境況下鍛出此生最後一把劍的,但他由衷欽佩其身陷囹圄猶能自勉的從容。
思緒起伏間,冒頭的浮躁被他死死摁了回去,這時爐火的顏色由藍轉紅,不斷攀升的爐溫蒸了他一身熱汗。
隨手拿起的鐵塊都覺清涼透骨,但這抹清涼投進爐火便很快“近朱者赤”,在烈火的鼓動下染上與火焰相近的赤紅,熱氣襲人。
“齊彯,齊彯——”
鐵塊被高溫燒至明亮彤紅,齊彯拿火鉗正要將其取出,便聽院外傳來喊聲,回頭瞧了眼,認出來人是錢方,忙撂下火鉗出去迎客。
走到近前,才發現錢方不是空著手來的,腰間別著把柴刀。
他聽吳春說齊彯給他打了把菜刀,那日在吳家親手試過確實不錯,便想著家裡柴刀用久了,隨口提了句,吳春當即攛掇他去找齊彯打。
俗話說得好,磨刀不誤砍柴工,錢方使的柴刀用了有些年頭,刀口磨得不能再薄了,砍劈木柴時常會嵌進木材裡,別提多耽誤事。
“我這人吧,念舊,這把柴刀還是我大父買回來的,用了一二十年使慣了,每次去月半集都想買把新的,可總挑不到合心的。”
錢方把手裡柴刀轉遞給齊彯,隨之垂目望著柴刀。
“我也沒甚麼要求,就想打把跟這一模一樣的,至於這把舊的你熔了重鍛也成……”
然而他說了一長串,齊彯只顧低頭,拿手摩挲快要薄成紙的刀刃,末了,屈指彈出兩聲脆響。
見其神情嚴肅,錢方後知後覺意識到齊彯剛會打鐵,讓他照著把舊柴刀原樣複製出新的實屬不易,怎麼聽都像在欺負人。
連忙找補:“那甚麼……要打一模一樣確實有點為難,你就打得差不多……能用就行!”
齊彯端詳完柴刀順手遞給錢方,低嘆一聲,道:“我才剛打出菜刀,還沒打過柴刀,恐怕打得不好,錢兄惜物,我怕損了這柴刀也打不出好的來,要不你還是……”
錢方不等拒絕的話說完,硬把柴刀塞回齊彯手裡,扯笑放聲道:“不妨事,損了便損了,我買把新的就是,你拿去只管試。”
“這……”
兜兜轉轉,錢方還是不得不道出自己那點私心:“我看吳春那把菜刀就很不錯,要是打不了柴刀,給我打成他那樣的菜刀也好,總之,你只管放心打就是,便是最後打不出來,我拿回去賣廢鐵就是,不算甚麼。”
話說到這份上,齊彯再推拒就是不識相了。
況且錢方明顯有意給他機會練手,想來多半是看吳春的面子,便就順水推舟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