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我倚著山巔的小榻,遙遙望向山下。
青年神色堅定,一腳踩進無人開拓的山地,一步接著一步。
爬至接近半山腰的位置,隨著我指尖微微一動,青年的雙腳再次踩上山腳的土壤。
彷彿無知無覺,青年又一次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回到山腳,又爬到半山腰,又回到山腳,就這樣迴圈往復了無數次。
天色漸暗,青年卻是目光灼灼,似不經意望向山巔,嘴角揚起不服輸的弧度。
我怔愣一瞬,半晌後,發出一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嘆息。
起身回到簡陋的草屋內,我躺在榻上,閉著眼,不知過了多久,屋門被輕輕敲響。
我睜開眼,盯著榻頂發了會兒呆,才慢悠悠起身,拉開了門。
如水的月光下,青年宛若太陽般耀眼的面容映入我的眼簾。
見到我,青年眉宇間滿是勢在必得,“我爬上來了!堂堂魔神,應當不會失信於人吧?”
我眼皮一跳,咬著牙道:“誰跟你說我會失信於人了?不就是指點一下你這個毛頭小子嗎?有何難?明天就開始!”
青年一副小人得逞的模樣,嘿嘿一笑,竄到隔壁的草屋前,自來熟道:“那我就睡這間了,師父晚安!”
說罷,不待我反應,便從門縫間溜了進去。
我盯著緊閉的門,暗道大意,真是閒得沒事幹,給自己添這麼個大麻煩!
這事還要從一月前說起。
青年不知從哪冒出來說想拜我為師,我生性懶散,自是不願,擺擺手便驅走了他。
誰知那之後,青年便像是纏上我一般,早晚問安次次不落,釣魚喂鳥處處跟隨。
我被纏得煩了,便告訴他,只要他能再爬上這座山,就能指點指點他。
絕不是如他所說的答應做他師父!
我一介魔神,還對付不了一個凡人嗎?我雖隱世已久,但力量尚在,更何況以我的拿手法術,對付他那叫一個正正好。
回溯時間有違天道,即便身為魔神也不能隨心所欲,但我可以操控人或物體本身的時間。
太陽會照常下山,但青年會一次次回到山腳,便是我操控了他本身狀態的時間。
至於為甚麼沒再施法,阻攔青年上山……我自己也沒想明白。
天大亮,我將手裡的一瓶辟穀丹扔向早已候在門外的青年。
“我這裡沒有可以給你們凡人吃的東西,用這個將就下吧,一顆能頂一月。”
那是我昨晚連夜煉製的,新鮮度有保障。
不對,我為甚麼要在意新不新鮮?就該給他不新鮮的,讓他吃壞肚子下山去!最好再也別回來!
青年接過小瓷瓶,臉上浮現羞赧的神色,捏緊了手中的瓶子:“謝謝師父,給師父添麻煩了。”
我在心裡吹了聲口哨,原來他還會不好意思呢?纏了我這麼久,可沒見他不好意思過。
我又立刻反映過來,反駁道:“誰是你師父?我只是答應指點你!指、點!懂不懂?”
青年仰起臉,天真道:“那不就是師父才會做的事嗎?”
我不禁扶額:“這世上估計也就只有你一個凡人會拜魔神為師了,正常人都會選去仙門拜師吧?”
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某處,青年垂下眸,情緒不復往日厚臉皮時的高昂。
“魔與人、魔與仙、人與仙,就一定有所不同、孰優孰劣嗎?這種事,又是由誰來規定的呢?”
彷彿窺見了青年未曾展現的另一面,我窘迫地挪開眼,為自己感到羞恥。
作為魔神的我,本該最清楚這一切才是,如今卻需要一個凡人來提醒。
世人大多喜仙厭魔,因為魔的修煉方式更易一著不慎便損了心性,也因此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並非所有的魔都性格扭曲愛好殺戮,我為了避免被捲入不必要的討伐與爭端,選擇隱居在這座無名山頭,躲著仙,也躲著人。
大抵是我許久未說話引起了青年的注意,對方主動振作精神道:“師父,我該何處開始修煉呢?”
我輕咳兩聲,整理好心緒,抬袖在半空中一揮。
小山似的書卷嘩啦啦地砸進青年懷中。
“哇!”猝不及防的青年彎身拾起掉在地上的書卷。
我卻總覺得還缺了甚麼,雙眼一亮,打了個響指。
一柄木劍砸在了低頭撿書的青年頭上。
“唔!”
青年微微抬眸,向我投來埋怨的視線,我卻只覺暗爽,想著無論如何總算是扳回了一盤。
這天起,青年便開始在我的“指點”下開始學劍,運氣好的話,領悟心法也能提上日程。
身為我魔神的徒弟,怎麼能只會三腳貓功夫?
咳咳,我說“徒弟”兩個字了嗎?是“指點”!
青年很是勤奮,從早到晚拿著木劍不撒手。青年很有天賦,劍招比過一遍便能記個七七八八。
但我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目光隨著青年行雲流水的身姿而動,我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以前在別處學過?”
青年身形一滯,像個忘記動作的門外漢,緩緩放低手中的木劍,低聲吐出一個字:“是。”
我炸了。
豈有此理!我堂堂魔神收的第一個徒弟以前竟然做過別人的徒弟!
似是察覺我臉上的不悅,青年慌忙解釋:“只是跟著學了半年,沒有正兒八經的師父!”
我被稍稍安撫了,沒多想地問他:“跟誰學的?”
青年遲疑片刻,終是道出了三個字。
我愣在原地。
那三個字,不是人名,而是仙門某個有頭有臉的門派的名字,就連刻意避世如我都聽過。
我的臉徹底黑了,毫不留戀地轉身回屋,把自己摔上榻,背對著門。
門被輕輕叩響,未得到回應的青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如同隔了一層厚厚的膜。
“我不是有意要瞞著您,因為我認為說與不說都不會改變眼下的事情,但如果師父介意,您想知道的,我都告訴您。”
我冷哼一聲,提高音調:“嘴上說著甚麼魔與仙沒有區別,實際上你不還是先去找的仙門。怎麼?覺得在仙門只能做個外門弟子,到我這兒就能得我親傳?”
我說不清心底的感受,或許是氣自己心軟放他上山的舉動像個傻子,又或許是對門外人的冠冕堂皇失望至極。
門外沉寂片刻,再次傳來青年低沉而堅定的聲音。
“我想要力量……仙也好,魔也罷,只要能給予我需要的力量,我都會去拜師。”
我的心中充滿不屑:“力量?那怕是要令你失望了,我雖是魔神,但疏於修煉多年,恐怕給不了你想要的力量。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我感知不到靈力。”
聞言,我翻身而起,扭頭看向門的方向。
青年挺立的身影透過窗紙,我捕捉到窗上的輪廓在不易察覺地顫抖。
“仙門的同門待我很好,知道我無法使用靈力也沒有趕我走,我留在那兒學了半年的劍。”
我忍不住出聲問道:“那你為甚麼又決定離開那裡,到我這兒?”
“因為我想要力量。”
我煩躁地撓了撓頭,力量力量,又是力量?這麼想要力量,難道是想稱霸天下不成?
“我想要足以斬斷人仙魔三者間壁壘的力量。”
我悄無聲息走到門前,俯視青年映在窗紙上的倒影。
青年自嘲地輕笑一聲:“可我只是一介凡人,又用不了靈力,便想著還有魔力這條路可以走。我聽說這座山裡住著一位性情溫和的魔神,便想著來碰碰運氣。如果您還是覺得我是在騙您,我立刻下山,絕不糾纏。”
我猛地拉開門,對上青年惴惴不安的眼眸。
環抱著胸撇開臉,我沒好氣道:“你還知道你先前那樣叫‘糾纏’啊?”
青年聲音再次放低:“那是權宜之計……”
我用餘光瞥向他,裝作漫不經心道:“還有,我性情一點也不溫和,我教起人來比仙門還要嚴厲個千倍萬倍!你可想好了!”
青年表情凝固一瞬,下一秒睜大了眼,唇角難以抑制地揚起,“您的意思是……”
我跨出門越過他,背對他道:“快點的!今天的劍還沒練完呢!我很嚴厲的!沒練完會打人的那種!快點快點!”
“好,師父!”
沒有辜負青年夜以繼日的努力,和我孜、孜、不、倦的教導,青年的劍術已稱得上是爐火純青。
毫無疑問,他是我見過最具天賦、最為刻苦的凡人。
可與此同時也令我不禁唏噓,若是能輔以靈力,他的實力再登一個臺階都不是問題,不,再登兩個……還是三個吧。
令我煩惱的還不止於此,又一次冬去春來,青年卻仍舊沒有感知到魔力。
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直接找到了他,他卻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朝我笑了笑。
“靈力與魔力同出一源,我在知道自己感知不到靈力的時候就想過,說不定我也感知不到魔力。不如說浪費了師父的時間更讓我過意不去。”
明明是此刻最失落的人,反倒開解上我了。
我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能說出來。
青年一如既往地練劍、練劍、練劍。
又是不知多少個冬去春來,青年四肢抽長,身形拔高,褪去上山拜師時的青澀,眉宇間愈發沉穩。
直到某天,青年向我請辭下山。
“俗世有些事我無法坐視不理,我會偶爾回來看師父的,師父不必擔心。”
我甚麼也沒說,大手一揮,讓他走了。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他會因為感知不到靈力離開仙門,自然也會因為感知不到魔力離開這裡。
怎麼可能不擔心?
他這一走,就是五年。
又是某天,我在屋內感知到山中多了一股氣息。
我心裡想著,某個沒良心的可算想起我這個留守老師父了。
我裝作不經意間推開房門,入目卻是一張說不上熟悉,也說不上陌生的臉,姑且可以稱作是我的“好友”的魔神的臉。
我不耐地問他:“你來幹嘛?”
他興沖沖道:“我怎麼不知道你多了個徒弟!”
我瞥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他解釋道:“現在俗世北寧國橫空出世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旁人問他出身、師從何處,他只說是這座山。其他人不知道,我可知道,這座山上除了你這傢伙還能有誰?”
我發現盲點,問他:“你又混進俗世攪和了?”
他尷尬一笑:“成天像你這樣蹲在山上多無聊,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好友風風火火地離開了,我仍停在原地,內心因得知了徒弟的訊息稍稍雀躍。
沒想到那小子還當上將軍了。
又是五年。
北寧國與南詔國的關係日益惡化,終是從小小摩擦升級為兵戎相見。
據說,南詔軍中還有修仙者坐鎮,打得北寧節節敗退。
這些都是我從不時來山中追尋青年身世的人那裡聽來的。
好友沒再傳來青年的訊息,我也無意刻意打聽,更不想摻和到南北之戰中。
但我沒想到,再一次聽到青年的訊息,是他戰死。
“我就在後方看著的,但是他替部下擋了一箭,剛好是要害,箭上施了仙法,血止不住,還有毒……對不起。”
好友滿含歉意的聲音在我耳畔迴響,我卻想起那天青年在山腳挑釁我般的一笑。
我聽見自己毫無起伏的聲音:“這不是你的錯。是他太弱了,還偏要逞英雄,連術法都不會,還想贏過對方。”
聽說不久後,北寧君主就同仙門抗議,訂下盟約,仙門聯合成立了一個叫“仙盟”的東西。
但那都不重要。
好友帶我潛入了靈堂,去見青年最後一眼。
夜幕降臨,我趁沒人,把青年的屍體偷走了。
我用了我的拿手法術。
可惜魔神也無權干預生死,只能將青年的魂魄和肉身都回溯到剛剛死去的那瞬。
鎖住他尚未消散的殘魂,再塞回還沒變得冰冷的身體。
我看著眼前雙目無神,如同行屍走肉的青年,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他”不會嘰嘰喳喳地說話,不會笑得像正午的太陽,也不會……也不會……
我沒法復活他。
是哪一步出現了問題?殘魂應該足夠了,那是已死的軀體不行嗎?那甚麼樣的才行?
我瘋了似的施法回溯,瘋了似的將青年的殘魂塞進各種各樣的軀體中。
可那些殘魂每次都像不願停留在此世般,化作星星點點,無聲地消散了。
當我發覺吐在掌心的血不再是鮮紅,而是深黑時,我意識到,我的機會恐怕不多了。
就在這時,好友帶來了一個訊息。
有一種叫做異魂之軀的特殊體質可以容下不屬於本體的靈魂。
我想,也許可以試試。
究竟等了多少年呢?有一千年嗎?大抵是吧。
甚麼神啊,仙啊,都不見了蹤跡,世間只剩下我這麼個藏了千年、只為等待異魂之軀現世的魔。
我甚至不知道異魂之軀是不是確有其事,又是不是真的有用。
好在,我等到了。
我選好了可以接納異魂之軀的宗門,提前幾十年將誅仙草送去。
望向在五峰山腳採藥的夫婦,我在心裡說了聲抱歉,回溯召來了冬天的暴風雪。
待風雪停下,我放出魔氣,滿意地見證悠然峰上的青衣男人循氣下山,撿到了雪地的女嬰。
但願誅仙草能救活她。
我沒有著急,我知道不能急,耐心地又等了十年,我以自身為餌,引仙盟搜尋異魂之軀,主動將其獻到我面前。
但出了點小差錯。
被獻上的是異魂之軀的“師父”。
異魂之軀被同門攔著,哭著叫“師父”,又膽大包天、偷偷鎖住她師父的一縷魂。
我有多少年沒聽見這個稱呼了。
“師父……”
熟悉的聲音一遍遍喚著,我回過神來,扭頭看去。
青年太陽般的笑容一如往日。
對了,我已經被魂火……
青年朝我道:“師父,我們走吧。”
我卻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不敢看他,又猛地想起甚麼,定定地盯著他。
“說好的偶爾回來呢?一次都沒回來過。”
青年羞赧地笑笑,是我無比懷念的模樣。
“師父不也是,回溯那麼多次,我都看著呢!就算你是魔神,也會不會太自大了,覺得起死回生這種事也能做到?”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頓時不想再理他,自顧自地埋頭往前走。
青年追在身後,“師父,你等等我!”
我稍稍放慢了腳步。
與我並肩,青年神色堅定,“這次要一起走。”
我撇過頭。
“淨說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