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三年前,和魔神一同從仙盟城消失無蹤的,還有另一個人。
謝悠然。
宛如人間蒸發般,宋博等人將客棧翻了個底朝天,都沒能找到本應好好躺著的謝悠然。
房內沒有外人入侵和掙扎打鬥的痕跡。
眾人心中只剩下唯一的答案。
謝悠然是醒來後自己選擇了離開。
至於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他甚至沒有留下一張寫了半句話也好的字條。
而三年後的現在,宋博收到訊息,稱北寧城內出現了疑似謝悠然的人。
宋博第一時間就將這個訊息傳達給了五峰山眾人,商討後決定兵分幾路在北寧城尋找謝悠然。
宋博走到北寧城的街道上,回想著訊息中提到的疑似謝悠然的人出沒過的地方。
“師父,我們該從哪裡開始找呢?”
方世清的聲音喚回沉思的宋博。
宋博思索片刻,道:“總之先在告示欄上貼張尋人啟事。”
若是按訊息裡的地方挨個找,恐怕到天黑都排查不完,不如藉助城中百姓的力量。
方世清應下:“好,我這就去。”
說罷就要往不知道甚麼地方撒腿跑去,宋博趕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把方世清拽到身前。
宋博問:“你著急忙慌地要去哪兒?”
還把他一個人丟在原地。
方世清摸著後腦勺道:“去找紙和筆,我想著客棧和酒樓之類的地方應該有。”
宋博不解:“那你一個人跑甚麼?我跟你一起去。”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肚子餓極了在找吃的。
方世清臉頰染上一抹羞紅:“我在尋人這件事上實在沒甚麼心得,想幫上師父也就只能去借借紙筆了。”
宋博蹙起眉,道:“那件事不是你的錯,你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方世清垂眸:“我沒有放在心上……”又抬起臉看向宋博,神色嚴肅,“倒是師父!也不許把從前的事放在心上,對我顧及許多!”
宋博被方世清灼熱的視線盯得不自覺點了下頭,“那我們一起去借紙筆寫尋人啟事吧。”
方世清笑起來:“好。”
二人走進街邊的一家小店,孩童們的歡笑在店外響起。
“大哥哥,你行不行啊?”
幾個孩童圍攏的中央,小巧的毽子在青衣男人足尖笨拙地跳動,轉瞬便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一個孩童把青衣男人擠開,親腳示範,“你不能這麼踢,得用旁邊!旁邊!”
青年男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孩童腳上的動作,像是在學習甚麼精妙的技術。
不遠處,背對而行的三人似有察覺,回頭看去,卻被熙熙攘攘的行人遮擋了視線。
白朮問:“怎麼了?”
段嘯天道:“沒怎麼啊。”
宋星星收回視線:“沒甚麼。”
環顧四周的人海,白朮挑眉:“這麼多人,得找到甚麼時候?”
北寧城不愧是北寧國的都城,早上的人都足以能把他們幾個擠成肉餅。
段嘯天不確定道:“光憑我們幾個,真能找得到嗎?”
在這人山人海中,找一個說不定正刻意躲著他們的謝悠然,無異於海底撈針。
宋星星只是一味往前走,道:“說不定逛著逛著就碰到了。”
白朮深表同意:“找人這種事還得講究一個緣字,與其跟無頭蒼蠅似的,不如都交給天意。”
段嘯天忍不住道:“你只是懶得找吧?”
白朮高聲反駁:“怎麼可能!”
段嘯天也只是隨口一說,腰側被從人群后方突然竄出的孩童一撞,踉蹌兩步站穩。
矮小的背影與記憶中另外的背影重合,段嘯天不禁恍惚。
也不知道家裡那些小鬼怎麼樣了,還有何姨……
白朮攬上段嘯天的肩膀:“怎麼?要不要順便回家省親?這麼不用特地離家出走了。”
段嘯天將白朮的手從肩膀上拿下,道:“不用,我偶爾會回去看他們。”
白朮話裡帶上幾分戲謔:“想好了,這次可不用特地離山出走就能……”
段嘯天瞪了白朮一眼,後者立刻噤聲,嘴邊仍掛著令人煩躁的弧度。
沒想到過了整整三年,這件事還時不時被同門們用來打趣他。
人還真是留不得黑歷史。
段嘯天無奈地搖頭,餘光一瞟,卻察覺身遭只剩下他和白朮兩人。
“宋師妹呢?”
白朮目光一轉,指向街邊的小攤,宋星星正背對他們立在攤前,等對方回過身來,手裡已經多了個撥浪鼓。
白朮事不關己道:“比我還沒動力找的人出現了。”
段嘯天突然產生了一種自己才是三人中最年長的人的錯覺,“怎麼宋師妹也……”
“因為沒有找的必要。”
宋星星轉了轉撥浪鼓,視線落在甩動的小球上,言語間卻滿是認真。
攤販的叫賣一聲蓋過一聲,青衣男人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蘋果,重新放進滿滿當當的扁擔筐裡。
“謝謝你啊,小夥子!”
青年男人朝對方輕揚嘴角,腳下一拐,走進路邊的茶樓,落座在一樓角落。
正上方的茶樓二樓,陸逍遙、徐夢溪和葉決明三人圍坐,剩下的一面可以看清樓下講得眉飛色舞的說書人。
徐夢溪撐著側臉,似是漫不經心道:“根本沒必要去找吧。”
陸逍遙抿了口茶,低低“嗯”了聲。
葉決明幹完一杯茶又給自己添滿,“道理誰不懂,但謝師叔到底甚麼才肯自己回來呢?”
徐夢溪打趣道:“說不定在鬧彆扭呢。”
正下方一樓的青衣男人端起茶杯的手一滯。
葉決明疑惑:“鬧甚麼彆扭?”
徐夢溪嚥下茶,緩緩道:“你的腦子裡除了包子還有甚麼?”
葉決明也是個一點就炸的,毫不示弱地還回去:“還有饅頭!”
“呵。”
葉決明卻不以為意,侃侃而談:“師妹這就是見識不夠廣了!現在的饅頭已經不是你所知道的從前的饅頭了,現在的饅頭可謂是一個讓人眼花繚亂,小動物形狀、各種花的形狀,甚至還有蜚蠊的形狀,我都佩服第一個想出來的人的想象力!”
徐夢溪嫌棄地瞥去一眼:“虧你下得去嘴!”
葉決明不認同:“你這是偏見,蜚蠊可入藥,更何況饅頭的味道始終都是饅頭,不會因為變了形狀就變成其他奇奇怪怪的味道!”
陸逍遙微微皺眉,發表意見:“我還是更喜歡普通形狀的饅頭,起碼不要是蜚蠊。”
葉決明一個人喝起悶茶,嘟囔道:“和你們這群毫無想象力的人沒甚麼好說的!”
恰逢說書人講到高潮之處,各桌捧場地響起震天的掌聲,輕而易舉蓋過了一樓角落那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茶樓再次歸於平靜,角落的木桌上幾枚銅板排列得整整齊齊,板凳上已是空空如也。
遠離北寧城的五峰山上,姜雪枝和蕭卻燃肩膀挨著肩膀,坐在悠然峰的竹椅上,眼見著殘陽漸漸西斜。
“我以為他要是回來,肯定會來這裡的。”
女人平靜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落寞,蕭卻燃捏緊了手心裡那隻屬於姜雪枝的手。
“我發現我其實一點也不瞭解他。”姜雪枝直直地看向遠方被雲層遮了半邊的山巔。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姜雪枝脫口而出的話令蕭卻燃心下一驚,伸手撫著她的臉,微微施力,讓她看向他。
“你沒有做錯,師祖也沒有做錯,你們只是當時都選擇了自己認為對對方好的做法。”
姜雪枝無力地牽了牽嘴角:“也都在無意間傷害了對方。”
蕭卻燃一時不知作何回應,身後忽地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沒想到此處已經有先客了。”
蕭卻燃察覺到掌心握住的姜雪枝的手一顫。
站起身,蕭卻燃朝來人拱手一揖,恭敬道:“師祖,許久不見。”
謝悠然一襲青衣,蕭卻燃的記憶彷彿回到了剛來悠然峰在劍中空間初見他那日,又彷彿回到崑崙秘境中三人聚在雪華樹下的那天。
一切恍如昨日。
謝悠然笑嘻嘻應下:“乖徒孫。”又看向蕭卻燃背後一動不動的姜雪枝,佯裝委屈,“我的好徒弟好像不是很歡迎我呀?”
姜雪枝不吭聲,釘在竹椅上全然沒有起身的打算。
蕭卻燃走到姜雪枝身前,俯身捏了捏她的手,甚麼也沒說,直起身走遠了。
微微一笑,謝悠然在蕭卻燃空出的竹椅上慢悠悠坐下,發出一聲饜足的喟嘆。
“還是自家的椅子坐起來舒服啊!”
姜雪枝不搭理他。
謝悠然戳了戳姜雪枝的手臂:“在鬧彆扭?”
這還是他不久前在茶樓聽到的詞,剛好現學現用,只不過換了個人。
果然有用,姜雪枝扭過頭來還嘴:“你才在鬧彆扭!”
不易察覺地勾起嘴角,謝悠然收回視線,將雙手墊在腦下,似是自言自語般:“……可能是吧。”
姜雪枝嘆了口氣,“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
謝悠然抽出一隻手,在半空中比劃,從上邊滑到下邊,又從下邊回到上邊,彷彿眼前掛著一張地圖。
“從這裡到這裡,再從這裡到這裡,然後去了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不知不覺已卸下了包袱,姜雪枝輕笑一聲:“誰知道你在說哪兒。”
謝悠然藉機調侃:“你小時候還喜歡往山下跑,誰知開始練劍就一直窩在悠然峰了,一點都不像我,你師父我天生就愛遊山玩水。”
姜雪枝沒多想便道:“那讓你成天在悠然峰教我練劍,豈不是礙了你遊山玩水?”
此言一出,姜雪枝就意識到了她不該多嘴。
謝悠然只是揚了揚嘴角,輕聲道:“在外面的時候,我翻來覆去地想,翻來覆去地想。”
“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把你撿回悠然峰,還是會選擇當你的師父,還是會去鎮壓魔神。”
姜雪枝避開謝悠然投來的視線:“我可沒承認過你是我師父……”
謝悠然靠上竹椅,凝望著遠方的群山,“不是想讓你感恩戴德,心甘情願喊我一聲‘師父’,只是當時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即便是死,也不能讓仙盟發現你。”
指尖陷入掌心,姜雪枝摳住衣角,一言不發。
謝悠然語氣輕快:“被外界束縛才去做,這未免太不符合我悠然峰的作風,我是隨心而動。”
“難道你不是嗎?你徒弟不是嗎?這才該是我們悠然峰。”
姜雪枝覺得自己似乎很久前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話,可她的腦子已經被雜七雜八的東西塞滿,當時的她沒有餘力。
就像自動遮蔽了所有與她前進方向不一致的聲音,埋頭沉浸在她狹窄的世界中。
他們有多久沒有這般平心靜氣地說過話了?
從謝悠然自說自話“死去”的那天?
還是從她偷偷鎖走謝悠然的一魂,開始醞釀長達十年的計劃那天?
放眼望去,雲層在夜幕下若隱若現,一絲一縷的白引著山尖延伸向更遠、更遠的地方。
竹林裡的人影似是等得百無聊賴,撥弄著細長的竹葉,虛虛繞上指節。
微弱的人聲漸近。
看向身側的謝悠然,姜雪枝悠悠道:“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謝悠然一愣:“甚麼事?”
姜雪枝挑眉:“你當年無聲無息就從仙盟城溜走,現在我們可滿大街找你呢?”
謝悠然仍舊雲裡霧裡:“那又怎麼了?”
姜雪枝彎眉一笑:“大家說好了,只要找到你,一定要讓你……”
話音未落,更響亮的聲音在二人身後接連炸響。
“是謝師叔!”
“找到謝師叔了!快讓他請客!”
“師祖請請客。”
“搓一頓!搓一頓!”
“北寧酒樓的菜不錯!”
“那兒的桌子夠大嗎?坐得下這麼多人?”
“夠。”
被蜂擁而上的同門淹沒,謝悠然負隅頑抗,叫喚著:“沒人告訴我啊!我很窮的!不信你們翻我的錢袋!”
淺淺勾起唇角,姜雪枝字正腔圓道:“那就麻煩你請客了……師、父。”
眼眶微張,謝悠然眸光亮起,宣告天下般,仰面朝天大喊道。
“我徒弟終於喊我‘師父’了!今晚想吃多少都行,我請客!”
“好耶!”
“多謝師叔!”
“師祖英明!”
順帶一提,結賬時謝悠然掏遍全身上下的兜也只夠付一半,所以最後是蕭卻燃付了另一半。
最後的最後,謝悠然決定暫時留在北寧城打零工,還蕭卻燃的錢以及攢下一次窮遊的路費。
最後的最後的最後,在北寧雪下得最大的那天,姜雪枝邀請蕭卻燃,謝悠然以及五峰山的大家,一起打了一整天的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