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臭小子你站住！不許跑！”
洪亮的聲音緊追不捨，大石頭攥緊了手裡的東西，從身後飛來的粗硬棍棒擊中他單薄的身體。
踉蹌跌倒在地，塵土揚起，大石頭一左一右兩隻手，兩個被捏癟的包子滾了出來。
攤主終於追上，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大石頭，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棍子和包子。
攤主叉著腰喘氣：“小小年紀就學會偷東西，長大了還得了！”
正臉朝下、趴在地上的大石頭一言不發，任由周遭的閒言碎語鑽進耳中。
“又是他……”
“有人嫌他們兄弟像擋在路中間的石頭一樣礙眼，所以哥哥叫大石頭，弟弟叫小石頭。”
“這對兄弟也是可憐人，因為魔神沒了父母，才淪落到四處流浪的地步，不得不到處乞討過活。”
“怎麼都是大石頭來偷東西？幸虧小石頭沒學壞。”
“做哥哥的偷東西，弟弟能不知道嗎？都是一窩出來的！”
攤主同樣聽見了周圍的話，皺了皺眉，再次看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大石頭。
“下次要是想吃包子，用錢來買！去鋪子裡幫工也好，乞討也好，總之不要再偷東西了！”
說罷便轉身離去。
湊熱鬧的人見沒了熱鬧，不久也紛紛散去。
大石頭撐著胳膊從地上緩緩爬起，摸了摸微微凸起的胸口，咧著嘴，撒腿往街市盡頭跑去。
停在一間不起眼的破廟門口，大石頭拍去衣面沾上的塵灰，又用袖口蹭乾淨臉上的，這才推門而入。
大石頭低聲“絲絲”兩下，一個腦袋從佛像後小心翼翼地探出。
大石頭摸進懷裡，招呼他：“快來，趁熱吃。”
小石頭轉出來，和大石頭坐在橫於廟內的一根粗木上，接過大石頭遞來的一半包子。
誘人的香味蔓延，小石頭嚥了咽口水，又意識到甚麼，扭頭問大石頭：“今天也是鋪子的師傅給你的嗎？”
大石頭咬著包子皮，支吾兩聲，點了點頭。
小石頭瞭然道：“師傅真是好人，不然我也去鋪子裡幫忙吧，這樣我們就有兩份吃的了！”
“不行！”
小石頭被嚇了一跳，只見大石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石頭奇怪：“不去就不去嘛，我吃完再出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討點甚麼回來。”
大石頭盯著他：“不要去城北那一塊的樹林。”
小石頭邊嚼邊回道：“知道了，你都說了無數次了。”
大石頭又道：“過兩天我們就十六了，等我去從軍就不怕沒有吃的了。”
小石頭問：“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去嗎？”
大石頭瞪他：“你老實待著，要是上戰場，是會死人的。你當去軍營是鬧著玩嗎？”
小石頭嘟囔：“我沒覺得是玩，我也可以出去做事。”
大石頭道：“我已經給你找好人家了，我會定期給那戶人家寄錢，你記得不要闖禍。”
小石頭悶悶不樂地應聲：“知道了。”
翌日，大石頭揹著自己編的揹簍踏入城北的樹林。
昨天在街上偷了包子，攤販們肯定加強了防備，今天他只能來林子裡碰碰運氣，找些果子。
如果不是為了飽腹，他是絕不會主動靠近這邊的。
林子深處傳來低沉的咆哮，大石頭趕忙躲到一棵樹後，餘光注意著不遠處的動靜。
幾個白衣男人站在另一頭，中間圍著一個比牛還大的倒地的“動物”，起伏的軀體證明其還活著。
手持長劍的男人劃開“動物”頸後的皮肉，伸手往裡掏了掏，一顆泛著金光的球狀物被捏在了男人指尖。
另一個男人拖著一具……屍體，甩到了“動物”旁邊，與捏著金球的男人對視一眼，朝大石頭藏身的方向往來。
大石頭慌張地收回眼。
倒黴透頂！偏偏遇到了這幫人！
他千叮嚀萬囑咐弟弟不要來這塊，就是因為他之前也目睹過類似的現場，那時他的腦海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快跑！
他也確實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了。
今天的他卻鬼使神差似的留了下來，只想一探究竟。
“看我發現了甚麼？一隻小老鼠。”
帶著漫不經心的玩味，刻意放慢語速的陌生男聲在大石頭耳畔幽幽響起。
緊緊貼著樹身，大石頭渾身繃緊，像是被釘住一般，無法回頭。
遠遠看到過數次的臉猛地湊到大石頭眼前，低笑一聲。
“放過你那麼多次，怎麼這次不跑了？”
大石頭縮著脖子，身後卻是擋得死死的樹幹，逃無可逃。
男人後撤幾步，看向另一個男人，眼底的笑意籠著濃濃的嘲弄。
“你不覺得，比起死人，把妖丹放進活人體內更有趣嗎？”
大石頭心下一驚，那金球竟是妖丹！地上倒著的根本不是甚麼動物，而是他從未見過的妖獸！
他一介凡人也能察覺，把妖丹放進人的體內……這群人已經徹底瘋了！
腳下微動，大石頭做好了衝出去的準備，男人卻像是察覺了一般，一把鉗住大石頭的下巴。
“看在我們見過那麼多次的份兒上，放心，不會太痛的。”
大石頭被一掌按到了地上，就像昨天護住懷裡的包子正面朝下趴在地上時的一樣，四肢被其餘的男人壓得動彈不得。
凡人的力量在修士面前如同蚍蜉撼樹。
冰涼的觸感抵上後頸，正如男人所說，一陣輕微的刺痛後，大石頭只感到一個極有存在感的物體被塞進了後頸劃開的縫裡。
四周安靜下來。
倏地，鑽心刺骨的劇痛席捲而來，彷彿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大石頭的靈魂。
“啊——”
蜷縮起身子，在地上來回翻滾，大石頭額頭青筋暴起，唇瓣止不住地顫抖。
但很快，他便平躺在地上，沒了動靜。
男人蹲下身來，檢視大石頭渙散的瞳孔，戳了戳他的臉，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男人的聲音裡充滿了遺憾：“我還以為你是與眾不同的，果然凡事還是得多嘗試。”
另一個男人出聲提醒：“我們的目的是讓死人復生，不是讓活人變成死人。”
站起身，男人不耐道：“行了行了，不就浪費了你一顆妖丹嗎？”
往妖獸屍體的方向走去，其他的白衣男人也都緊隨其後，拖走了這次沒能用到的“材料”。
林子裡只剩下大石頭。
直勾勾地望向縱橫交錯的枝葉，幾縷光線穿過縫隙灑下，扎向大石頭的眼睛，他卻捨不得閉上。
難道他要死在這裡了嗎？
明天他就能去軍營報道，對了，還得送弟弟去借住的人家那裡，他還不知道去的路怎麼走。
蠻橫的力量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大石頭想，他最討厭修仙者了。
明明擁有凡人望塵莫及的力量，卻為了一己私慾，用以欺凌弱小。
視野變暗，一張女人的臉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大石頭聽到她說。
“把你體內的力量想象成本就屬於你自己的力量，控制它。”
林中光線偏斜，大石頭感受著順從地環繞在周身的無形力量，驚奇地看向站在一邊的紫衣女人。
女人潑冷水道：“你還沒有徹底學會控制它，保持情緒穩定，不然容易暴走。”
大石頭跪在地上對她磕頭：“多謝閣下出言相救！”
女人問他：“你是怎麼惹到那群人的？”
大石頭回答：“我是來採果子的，不小心就被他們發現了。閣下是？”
女人道：“你遇到的那群邪修暗中作亂已久，我是追尋他們的蹤跡而來。”
大石頭道：“修仙之人中竟還有閣下這般的正義之士，如果不是閣下趕到，在下今日必死無疑。”
女人卻道：“如果我沒趕到，你就躺著等死嗎？你體內的妖力今後引來的麻煩只會多不會少。”
大石頭一愣。
女人眼底閃過一絲陰翳，“仙門就像一個從內部開始腐爛的蘋果，今後這樣的事定會層出不窮，我救得了你一次，不一定能救你第二次。”
大石頭沉思片刻，拱手道：“在下願追隨閣下！”
女人道：“我不需要手下。”
“願追隨閣下！”
女人冷聲道：“我不需要一個累贅。”
大石頭抬頭道：“我甚麼都願意做！”
女人若有所思，“甚麼都願意做？”
見女人有所動搖，大石頭道：“父母亡故後，孿生弟弟一直由我照料，閣下肯定也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
女人被引起興趣：“你弟弟也能為我所用嗎？”
大石頭遲疑了，“這……”
女人又問：“你說弟弟是由你照顧，他不能自己照顧自己嗎？你們同出一胞，應該一般大吧？”
大石頭道：“我是哥哥，照顧弟弟是我的責任。”
女人道：“但他首先得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你的‘弟弟’。”
大石頭有些晃神，像要給自己洗腦般喃喃著：“我是哥哥，他是弟弟，我應該照顧他……”
女人一語戳穿：“在我看來，不是你的弟弟需要你，而是你更需要你的弟弟。不是嗎？”
大石頭抱住腦袋：“不可能！是他在依靠我！離了我，他甚至沒法自己找到吃的！”
女人道：“我可以讓你追隨我，但是，有一個條件……”
大石頭看向她。
……
破廟內，小石頭抱腿而坐，躲在佛像後，看向窗外漸黑的天色，皺起了眉。
吱嘎一聲，廟門被推開，傳來熟悉的“絲絲”聲。
小石頭驚喜地跑出去：“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兄長平日本就愛板著臉，可今日黑沉幾分的神色還是讓小石頭察覺到了不對勁。
小石頭打量著對方沾滿泥土的衣裳，焦急道：“這是怎麼了？”
大石頭抬起臉，揚起嘴角，“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小石頭不解，“我們都快十六了，還玩這麼幼稚的遊戲？”
大石頭只道：“就是突然想玩了。”
小石頭彎眉笑道：“真是拿你沒辦法！你平時也可以多像這樣跟我撒嬌的，區區捉迷藏我還是能陪你玩的。”
大石頭低聲道：“嗯。”
小石頭竄到了廟外，“那我先藏！”現在天色暗了下來，沒人會發現他們。
“我藏好了！”
大石頭循著聲源走去，草叢後的人影在妖力加持下顯得一清二楚。
刻意漏了半個腦袋的小石頭聽見身後的腳步，無奈道：“這麼快就被你找到了……”
嘭！
小石頭徹底倒在地上前，看到的是大石頭垂在腿側顫抖的手。
“……來玩捉迷藏吧。”
然後小石頭徹底失去了意識。
大石頭蹲下身，撫著小石頭的側臉，輕聲道：“從今以後，我就在你的體內，你能找到我嗎？”
回想女人告訴自己的手訣和咒語，大石頭掀開小石頭的袖口。
髮絲無風自起，兩道鎖鏈狀的黑環赫然出現在兩人腕間，如出一轍，如同雙生。
“今天起，我叫石乞。”
不久後，接到仙盟除妖請求的宋博前往破廟，撿到了“方世清”。
……
方世清道：“怎麼看都是我整理得更好吧！”
石乞回道：“你那裡是我已經整理過一遍的！怎麼好意思說是你整理的！”
方世清滿臉難以置信：“這些古籍明明是我師父之前帶我看過一遍才收拾的！”
石乞冷哼一聲道：“如果不是蓮大人提前知會了我，你以為你看的古籍是從哪來的？”
方世清氣得直哆嗦：“你這人蠻不講理！”
石乞瞥他一眼：“你才是被你師父溺愛過頭了吧？這點事都不能自己做好嗎？”
“夠了！”
“夠了！”
宋博輕咳兩聲，彷彿剛才怒喝出聲的其中一人不是他，“兄弟之間，以和為貴。”
蓮漪冷冷道：“再吵把你們倆都丟出去。”
方世清和石乞互瞪一眼，撇開頭去。
宋博走到二人中間，看向右邊的石乞：“石乞這個名字是蓮漪取的嗎？”
石乞悶聲道：“是。”
宋博道：“是個好名字。”
石乞奇怪道：“以前做乞兒的名字叫石頭，所以叫石乞。”
宋博笑了笑，道：“石乞石乞，即為‘矻’，意為勤勉堅毅。”
又看向背對著幾人的蓮漪：“蓮漪，你當時是這個意思嗎？”
石乞也看過去，蓮漪不語，良久後書架邊傳來一聲輕之又輕的“嗯”。
宋博拉過左邊方世清的手，和右邊石乞的手疊到一起。
“只有勤奮刻苦、堅韌不拔，才能創造世間清明。”
兩隻手如觸電般收回，隨後響起瘋狂擦手的聲音。
“別噁心人了。”
“抱歉師父，這次我沒法站你那邊。”
石乞：他們倆肯定一輩子！
方世清：都沒法好好相處！
“哼！”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