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走了?!”
蕭卻燃陡然提高的音量讓飯桌上的蕭珩撇開臉,重重揉了幾下耳朵。
“甚麼時候的事?”
蕭卻燃放下筷子,扭頭望向屋外的日頭。
這才剛到早膳的時間,姜雪枝離開皇宮是去哪兒?
……還會回來嗎?
反觀蕭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緊不慢,給坐在身側的阮含章盛了一碗粥。
“就在你來之前不久,她說有事要出宮,我就讓她走了。”
蕭卻燃張大的嘴能足足塞下一個拳頭,“她說要去哪兒了嗎?”
蕭珩淡淡道:“我忘問了。”
唰的一下起身,蕭卻燃撒開腿就往外奔去。
身後傳來蕭珩戲謔的聲音:“你小子走了,誰去迎接南詔來的那……第幾皇子來著?”
蕭卻燃頭也不回,高聲道:“辛苦父皇!”
頭一天晚上跟姜雪枝說過的貴客,正是從鄰國長途跋涉而來、進行兩國交流的南詔皇子。蕭珩略一思忖,決定讓同樣身為皇子的他出面接待,當做鍛鍊。
而眼下蕭珩卻拖到現在才告訴他姜雪枝離開的事,明擺著就是故意的,他哪還顧得上這頭。
蕭卻燃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阮含章收回視線,抿了一口吹涼的白粥。
“你又何必逗他,明知道他最怕甚麼。”
蕭珩輕哼道:“優柔寡斷,像甚麼樣子。”
阮含章瞥了他一眼:“這就是你特意命人往書庫裡添了那排書架的原因?”
蕭珩被戳穿小動作,不赧反得意道:“那不也是為了推那小子一把嗎?歸根到底,我這都是跟含章你學的,那天你囑咐我下朝後去御花園,不也是與我一般用意?”
阮含章把盛滿粥的碗放到蕭珩眼前,唇瓣勾起淺淺的弧度。
“吃你的早膳。”
北寧城內,早市熙攘。
攤販與客人的討價還價,不和諧的雜音在筆直的街道前方響起。
“來人吶!有人強搶民女!”
“我家公子能看上你,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聽到爭吵聲的百姓漸漸往一處圍攏去。
拉扯之間,兩道白影從天而降,一人反扭惡霸拽住民女的手,另一人擋在所謂的公子身前,不讓他再近身一步。
抓住惡霸那人看上去年輕幾分,朝另一個面容成熟的男人道:“師父!怎麼處置這個人模狗樣的傢伙!”
後者淡淡道:“交給衙門。”
民女感激涕零道:“多謝兩位大俠出手相助!”
掌聲稀稀拉拉至此起彼伏,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好”,眾人緊接著齊齊拍手叫好。
圍觀人群后披著灰黑長袍的人轉身離開,摘下悶人的兜帽,姜雪枝撥出一口長長的氣。
往前走了幾步,一側招牌上的“北寧客棧”四個字闖入姜雪枝的餘光。
客棧一樓的大門敞開著,堂內小二忙碌地穿梭在各桌間,顯然是生意不錯。
“二位客官,這是你們點的兩屜包子和兩碗菜粥,還送一碟本店特製小菜!小心燙,請慢用嘞!”
興奮的男聲從客棧內傳來:“師父,你愛吃的包子!”
下一秒,是一聲慘叫。
“啊!”
興奮的男聲已經不興奮了,姜雪枝甚至想象得到對方撇著嘴委屈的模樣。
“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師父你不就愛吃包子嗎?之前去康平,說是找藥草,其實不就是饞那裡才有賣的包子……啊!”
另一道男聲怒氣值似乎已達到頂峰,一字一頓道:“你吃不吃,不吃就回房間裡待著去!”
“吃的吃的!師父你也吃,唔唔唔!”
聽上去似是被某物堵住了嘴,姜雪枝不禁輕笑出聲。
“……姜雪枝?”
身後傳來略帶遲疑的女聲,姜雪枝循聲回頭,馬上那人又驚又喜,“還真是你!你在這兒幹嘛呢?”
看清對方的臉,姜雪枝只道:“有點事。”
徐夢溪翻身下馬,抓著姜雪枝的肩膀上下打量,問道:“你身體已經沒大礙了嗎?”
微微彎唇,姜雪枝輕聲道:“嗯。”
“外面是怎麼了?怎麼停下了?”
低沉的男聲從側面傳來,姜雪枝這才發覺一輛貴氣逼人的馬車停在了二人身旁。
車簾錦緞被一隻手掀起,露出裡面冷著臉的男人,望向不知何時下到地面的徐夢溪。
只分給對方一眼,徐夢溪回道:“遇到了熟人。”
“熟人?”江燼梧皺起眉,出言提醒:“我們得在巳時前趕到北寧宮中。”
這才看向徐夢溪身前的姜雪枝,後者朝他輕輕頷首,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徐夢溪像是突然想到甚麼,扭頭朝江燼梧道:“說起來,你們之前應該是見過的,南詔城那次,就是她讓你來找我求救的。”
三年前的一幕幕再次在江燼梧腦中飛快閃過,一個難以置信的名字浮現,瞪大眼道:“你是姜雪枝?”
姜雪枝不置可否。
馬車內霎時一陣哐當,前方的車簾被粗魯地撥到一邊,江燼梧鑽了出來,跳下馬車。
江燼梧越看越彆扭:“阿枝!你的臉是怎麼了……”怎麼和他以前遇到她時截然不同!
徐夢溪替他解答:“此時說來話長。”又轉向姜雪枝,“我是聽說你醒了,特意來北寧看你的,順便護送這傢伙,沒想到會在這看見你。”
江燼梧擠到姜雪枝身前,一把抓住她的雙手,“阿枝,待我結束此次在北寧的交流,你就隨我回南詔吧!”
他一直在找她!後來仙門似乎是覆滅了,儘管他有問過徐夢溪,對方也只會糊弄過去。
姜雪枝把手往外抽了抽。
另一隻手冷不防橫到二人中間,抓住了江燼梧的手腕。
男聲壓抑著怒氣:“這位公子,能勞煩你鬆開你的手嗎?”
見到來人,徐夢溪詫異道:“蕭師侄,你們是一起出宮來的嗎?”
蕭師侄?江燼梧往旁邊看去,入目是男人稱不上友好的眉眼,他突然想起了某人口中的“蕭師弟”,姜雪枝的徒弟。
姜雪枝也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目光轉向姜雪枝,蕭卻燃變臉似的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你出宮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姜雪枝想摸後腦勺,兩隻手卻都被抓住,只能乾笑兩聲道:“我跟你父皇說過了。”
這個答案顯然並未讓蕭卻燃滿意,“但你沒跟我說……我還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徐夢溪見狀,輕咳兩聲,一掌扣住江燼梧的脖子,往回硬拽,把他塞回馬車裡。
徐夢溪也翻身上馬,俯視著地面的二人:“我們去宮裡等你們。”
兩腿一夾,馬和馬車都再次緩緩向前挪動。
江燼梧從車簾後探出腦袋來,朝姜雪枝揮手:“阿枝,跟我回南詔吧!”
姜雪枝汗顏,身側伸來的大手卻將她的頭掰向另一邊,不讓她再注視著馬車遠去的方向。
盯著姜雪枝無辜的眼睛,蕭卻燃悶聲道:“那個人就是……算了,沒甚麼。”
姜雪枝將他的雙手從頰邊拿下,“你今天不是有很重要的客人要迎接嗎?”
又想到剛才那人的臉,蕭卻燃硬聲道:“現在不重要了。倒是你,出宮是想做甚麼?”
姜雪枝略一思索,提議道:“一起去?”
蕭卻燃自然是舉雙手雙腳贊成,與姜雪枝並肩而行,走到了一處彎彎繞繞的小巷深處。
是一處遠離鬧市的靜謐小院。
姜雪枝抬高手,蕭卻燃邀功似的,在她之前敲了三下木門。
朝蕭卻燃笑了笑,姜雪枝的視線再次落到緊閉的門上。
薄薄的木門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漸近,姜雪枝極盡剋制地吸了口氣。
吱嘎一聲,木門往裡開了一條五指寬的縫,臉上爬滿細紋的婦人謹慎地覷視門外的二人。
姜雪枝準備好的臺詞卻像是卡在了喉間,一句也往外蹦不出來。
似乎是姜雪枝的緊張感染了門內的婦人,縫開得更大了些,主動道:“你們有事嗎?”
溫熱的大手覆上姜雪枝的後背,把她往前輕輕一推。
抿了抿唇,姜雪枝放輕聲音。
“二十多年前的冬天,您是不是在五峰山腳……遺棄了一個尚在襁褓的女兒?”
蕭卻燃心下一驚。
中年婦人扒在門邊的手無力地滑落,睜大了眼,愣愣地看著姜雪枝。
“你怎麼會……”
晶瑩的液體溢位眼眶,婦人猛地捂住嘴,“難道你是念兒……”
目光落到姜雪枝臉上,又自言自語道:“你長得既不像我,也不像她爹,不是她。”
姜雪枝搖頭道:“我不是你的女兒,我是她的朋友。”
婦人衝到門外,揪住姜雪枝的衣袖:“你見過念兒!她還活著嗎?”
姜雪枝避而不答,反問道:“她想讓我來替她問問,為甚麼你們當年要遺棄她?”
婦人神色一怔,兩行清淚劃過面頰。
“不是的……我們沒有遺棄她……”
婦人聲線顫抖,揭開蒙塵的回憶。
“當年,念兒高燒不退,我和她爹也是剛剛逃荒來到北寧城,去不起醫館,就打算自己上山採藥熬給她喝。但不放心留念兒一個人在家,她爹就揹著她去採藥了。”
婦人突然啜泣起來,“哪曉得突然颳起暴風雪,我和她爹死裡逃生,但念兒……念兒不見了!”
“我們怎麼找也找不到!那天雪停後也去找過,等到春天雪全化了也去找過,都是怎麼也找不到!”
姜雪枝閉了閉眼,強忍鼻尖的酸澀,道:“她現在衣食無憂,過得很好。當年她被過路的人救了,所以你們才找不到,此番是她特地讓我來向二老報平安。”
婦人淚眼婆娑,看向姜雪枝,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如果你還能再見到她,能替我轉達一句話嗎?”
姜雪枝點了點頭。
婦人牽起嘴角,卻不住地抽動,“對不起……當年沒能早些找到你。”
姜雪枝低低地“嗯”了聲。
你聽到了嗎?
你不是被遺棄的,你也不叫“姜雪枝”。
你的名字是“念兒”,念念不忘的“念”。
你說你從“姜雪枝”那裡獲得了勇氣,願意為了她獻出一魂,現在呢?
現在,你有勇氣回到真正想要回去的地方了嗎?
姜雪枝摸上心口的位置,那裡彷彿還存在著另一個人的靈魂。
一隻帶有熟悉溫度的手貼上姜雪枝的掌心,姜雪枝勾起嘴角,暗暗牽住對方的。
感受到不同於肌膚的觸感,蕭卻燃牽高姜雪枝的手,瞥見了她腕間眼熟的竹節玉串。
蕭卻燃驚訝地看向姜雪枝:“母后將這個給你了?”
姜雪枝眉梢一挑:“這明明是我當年給某個小哭包的。”
塵封的回憶被緩緩開啟,蕭卻燃猛地反應過來,“你是當年那個小女孩!”
姜雪枝打趣道:“你倒是沒變,還是小哭包。”
這玉竹手串本是謝悠然給她涵養神魂的半個法器。
年幼的她又一次溜下山試圖找回現代的辦法時,卻被人販子抓走。
與蕭卻燃的相遇,便是在人販子的牢籠裡。
一個為了母親出門找大夫找神藥,卻被連拐帶騙,關進籠子裡的小哭包。
後來兩人逃了出來,姜雪枝實在看不下去,便將謝悠然說過“對身體好”的手串給了小哭包。
凝視著手串,蕭卻燃意識到重點,欣喜地看向姜雪枝,“你恢復記憶了!”
姜雪枝收回手,快步往前幾步,又回頭看他。
“你猜。”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走到北寧皇宮,遠遠望去,不少人聚在正門前。
倏忽,點點雪白,簌簌而下。
姜雪枝抬頭看去,無數的白點在空中輕舞,不禁伸出手去,想接住一片。
另一隻手緊緊覆上,然後,十指緊扣。
蕭卻燃輕聲道:“一起回去吧。”
姜雪枝看向宮門的方向,同樣因初雪歡欣的幾人發現身後的二人,朝他們揮手。
“師叔你快來啊!我師父太想吃宮裡的包子了!”
“唔!”
“姜雪枝!你這丫頭要讓我等多久!”
“師父,我們是不是也該說點甚麼?”
“不必。”
“哦。”
姜雪枝笑著往前走去,蕭卻燃突然好奇地開口。
“師父,如果書裡寫的你被師祖找到時於雪天手持樹枝是假的,那你為甚麼會叫‘姜雪枝’?”
“因為我的母親看到了雪天枝頭上玩耍的小鳥。”
“那為甚麼不以鳥的意象取名?”
“因為會冷。用枝丫生了火,小鳥就不冷了。”
“和我的名字一樣!那我負責讓師父暖和,師父就負責當小鳥開開心心地玩!”
“其實我覺得冬天在外面玩挺冷的。”
“那就等春天!”
“嗯。等春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