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蕭卻燃像是看出姜雪枝心中所想,率先開口打斷:“絕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把劍在你收我為徒前就叫‘斷念’了。”
蕭卻燃被喚醒了一些久遠的記憶,他取得本命劍那晚姜雪枝喝醉,被宋博送回悠然峰,宋博告訴他的姜雪枝的訴苦。
蕭卻燃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好笑,姜雪枝竟是因為相信那些荒唐的夢,才對他避而遠之。
知道對方腦子裡經常會有亂七八糟的想象,蕭卻燃甚至有些好奇。
將劍平放在石桌上,姜雪枝頗感無聊地“哦”了聲。
蕭卻燃看著她,開門見山道:“一直瞞著你,是怕你知道魂火不僅滅了魔神,還……”
姜雪枝耐心等待下文。
蕭卻燃斟酌著用詞:“還幾乎將世間的靈氣燃盡,相當於也同時……滅了仙門,你會將這件事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終是直白而殘忍地揭開了事實,蕭卻燃觀察著姜雪枝的面容,不放過一瞬的波動。
這會決定他是否繼續。
姜雪枝皺著眉陷入沉思,半晌後抬眸看向蕭卻燃,問他:“仙門消失,後果很嚴重嗎?”
蕭卻燃聞言愣住,這個問題他從沒想過。
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好像也不是那麼嚴重。
他自幼在俗世,如果不是為了替母后求藥,他可能都不會踏足仙門,即便沒有仙門他也平安無事活到了現在。
於是他換了個答法。
“有人希望仙門消失,也有人希望仙門繼續存在。”
姜雪枝挺直脊背,嚴肅道:“如果需要由我登門道歉的話,我會去的。但事已至此,無法挽回,我再怎麼自責也沒用。”
姜雪枝豁達至此,蕭卻燃心裡也不再一上一下,可下一句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
蕭卻燃上下唇瓣分離又貼合,貼合又分離。姜雪枝翹起眉眼,“我替你說吧。”
蕭卻燃肩背繃緊。
“你怕我知道你為了救我,替了我一魄去與魔神同歸於盡,結果就是現在你不僅變得弱不禁風,還沒禮貌地在別人院子裡隨地吐血?”
蕭卻燃無奈地嘆出口氣,姜雪枝現在還有心思開玩笑他是沒想到的。
籠罩在蕭卻燃面上的沉重之色,在他自己也尚未意識到時,悄然褪去。
姜雪枝定定地望進蕭卻燃眼底,像是不容他躲開視線半分。
“比起惹我生氣,你更怕我會心疼你,還怕我內疚、怕我有負罪感,更怕我會覺得虧欠於你,從此對你感恩戴德、言聽計從,下半輩子都帶著枷鎖過活。”
一字一句,不偏不倚,扎進蕭卻燃不曾對他人表露的心底柔軟處。
給小貓順毛般撫著手邊雪白的劍鞘,姜雪枝沒來由地覺得,指尖的觸感有那麼一絲絲的熟悉。
“我不知道‘從前的姜雪枝’會不會是你擔心的那樣,但‘現在的姜雪枝’,你眼前的姜雪枝……確實有一點點心疼。”
姜雪枝不瞭解其中來龍去脈,但她大致能想象得到。
一個人清醒著失去一魄,會是怎樣的痛苦。
仙俠小說中的描述,總是離不開“萬蟻噬心”“萬箭穿心”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蕭卻燃卻像是受到鼓舞般,身體往姜雪枝的方向前傾。
“只是心疼嗎?”
脖子往後仰了仰,姜雪枝掐起大拇指和食指舉高,“還有一點點生氣。”
蕭卻燃像顆洩了氣的皮球。
姜雪枝又道:“還有一點點內疚。”
蕭卻燃徹底癟了,深深垂下頭。
微微勾起嘴角,姜雪枝把住蕭卻燃的肩頭,讓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姜雪枝目光堅定,語氣放緩。
“還有很多很多的感激。謝謝你那時候救了我。”
蕭卻燃眼眶微紅,下意識伸出手,伸到一半意識到甚麼又趕忙收回,想要轉而捏住衣角。
姜雪枝毫不猶豫地伸出兩手,指腹託著蕭卻燃的掌側,動作輕柔,力道卻帶著一股蕭卻燃說不出的情緒。
不自覺地暗暗使力,姜雪枝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對不起。”
蕭卻燃的另一隻手覆上姜雪枝的,彎了彎唇角,輕聲道:“你還在就好。”
蕭卻燃今夜離開得比往日要早,據說是明日要出面迎接遠道而來的貴客,得早起做準備。
“斷念”則被留在了雪華宮,準確來講,是被還給姜雪枝。
或許是精神承載太多,睏意如潮水般襲來。
意識徹底陷入夢鄉的前一秒,姜雪枝腦中閃過終究未能對蕭卻燃宣之於口的話。
真正的“姜雪枝”已經不在了。
無人在意的榻邊,“斷念”的劍身亮起瑩瑩白光。
一片朦朧之中,姜雪枝緩緩睜眼。
皺起眉頭,姜雪枝環顧掃過視野所及之處,周遭皆被白霧遮擋。
這是哪兒?難道……是她的夢?
往前邁出幾步,姜雪枝揮手拂開白霧,卻又迅速地聚攏來,像是有意阻擋她前進。
她究竟是在哪兒?
腳下步子加快,呼吸漸漸急促,衣袂無聲翻飛。
身後明明沒有東西在追,姜雪枝卻不敢停下往前跑的步子。
無邊無際的空間內,姜雪枝的腦子裡充斥著千萬個同樣的想法:離開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姜雪枝的努力有了回報,白霧被她甩在身後,不遠處,一抹青色隱約可見。
眼底驟然亮起光芒,加快步伐,姜雪枝欣喜地朝著那抹青色奔去。
小點似的青卻向天地兩頭、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反衝姜雪枝湧來,浪潮般吞沒四周白霧。
白光大盛,姜雪枝眯眼,待再度適應,已身處陌生的山間。
幾間屋子、兩把竹椅和一片翠綠的竹林。
背對著姜雪枝的竹椅上坐著一人,姜雪枝不動。
那人卻像是察覺到她的到來,緩緩起身,回過頭來。
看清那人的面容,姜雪枝如遭晴天霹靂,呆愣在原地。
女子一襲青衣,仙氣飄飄。
更重要的是,有著一張與姜雪枝一模一樣的臉。
姜雪枝心頭閃過一個大膽的猜測,開口道:“難道你就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真正的‘姜雪枝’?”
她單方面以為對方已經與魔神同歸於盡了!
女子搖了搖頭,連聲線都與姜雪枝如出一轍,悠悠道:“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姜雪枝連連擺頭,語速極快,“不對不對,我是說你才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我是穿越來的,穿越你懂嗎?就是……就是奪舍!奪舍你總知道了吧!我霸佔了你的身體!”
姜雪枝的聲音陡然一低:“還有人在等你回去,他原本想救的是你……不是我。”
不是她。可她甚至沒勇氣告訴蕭卻燃。
女子淺淺一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是穿越來的。我說了,我就是你,我承載了你所有的記憶。至於你說的‘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指的應該是另一人。”
“你知道?”姜雪枝眼底難掩驚訝之色,手在半空無意義地比劃著,“還有另一個人?你不是她嗎?”
女子不語,抬手幻出一柄長劍浮在半空。
雪白的劍鞘讓姜雪枝一眼便認出那是蕭卻燃拿來的“斷念”。
“姜雪枝”從前用的劍。
女子看向姜雪枝,道出身份:“我是你的本命劍,‘斷念’的劍魂。”
姜雪枝沉聲否認:“‘斷念’是真正的姜雪枝的本命劍,不是我的,所以你也應該是她修煉出的劍魂。”
蕭卻燃不知道就算了,為甚麼眼前的女子明知她是穿越而來,還要說“斷念”是她的劍。
女子牢牢盯著姜雪枝,語調平淡,卻充滿篤定,令人不禁打消質疑的念頭。
“就是你的。”
姜雪枝心頭無端生出幾分火氣,不耐道:“都說了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我是從現代穿越來的,這把劍跟我沒有半毛錢……”
平淡的女聲打斷姜雪枝。
“你本就叫姜雪枝,從現代穿越而來,在五峰山長大,隨謝悠然學習仙法,收蕭卻燃為徒,在消滅魔神後失去記憶,你眼下才會誤以為自己是剛穿越不久。”
女子靜靜地看著瞠目結舌的姜雪枝。
“你穿越至此已有二十餘年,我是你在差點魂飛魄散的那一刻修煉出的劍魂。”
彷彿被當頭一棒,姜雪枝唇瓣微張,聲線有一絲顫抖。
“那真正的‘姜雪枝’呢?”
她應該是穿越到了同名同貌的人身上才對。
如果真正的“姜雪枝”並沒有在消滅魔神時死去,那現在她在哪兒呢?
如果“姜雪枝”還活著,她又怎麼能穿進這具身體?
劍魂抬手示意姜雪枝在竹椅上坐下,而她自己也在原本的那張落座。
見姜雪枝順從地坐實,劍魂這才重新開口。
“如果你口中的真正的‘姜雪枝’,指的是在你穿越來前,這具身體裡原本的靈魂……”
姜雪枝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劍魂的口型。
“她已經死了。”
本該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姜雪枝心頭卻是說不出的空落落,就像是失去了一個素未謀面但相識多年的好友。
姜雪枝追問道:“她是與魔神同歸於盡了對嗎?”
她仍舊不敢相信自己已經穿到這個世界二十餘年,而眼下只是因為某些原因忘記了而已。
令姜雪枝更加困惑的是,劍魂竟然點頭肯定了她的話。
姜雪枝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照你所說,自始至終都是我,那麼與魔神同歸於盡的也該是我才對,又怎麼會是她呢?”
這根本說不通。
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劍魂望向竹林的方向,眼中是道不明的情緒。
“你穿越進這具身體時,她確實一魄已無,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但一魂尚在。”
姜雪枝心底隱隱猜到了甚麼,喉間哽住:“難道是……”
劍魂的聲音輕之又輕:“滅魔神時,她自願替了你的一魂。”
“但你們二人的靈魂同處一體太久,你的靈魂難免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這才會失去記憶。”
姜雪枝癱軟地靠上椅背。
她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這樣。
又意識到甚麼,姜雪枝支起身子看向劍魂,匆匆問道。
“既然那時她還有一魂,為甚麼不出來和我共用一個身體呢?”
雖說日常生活可能有些不便,但總比跟徹底死了沒兩樣強。
劍魂扭頭看向姜雪枝,唇角往上提了提,話裡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她說,她不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