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一前一後,一路沉默。
將蕭卻燃送到雪華宮外,宋星星瞥了眼燭火被吹滅的寢殿的方向。
重新看向面前的師弟,宋星星冷著臉問道:“蕭卻燃,你到底想做甚麼?”
被叫到真正的名字,蕭卻燃仍舊一言不發。
“說要遠離她,只要每晚來看上她一眼就好的是你,現在大搖大擺,答應她當甚麼夜談好友的也是你。你不覺得自相矛盾嗎?”
宋星星難得一口氣說這麼長一段話,停下緩了緩,問出那個她最在意的問題。
“你打算瞞到她甚麼時候?”
“師姐……”蕭卻燃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宋星星抿起唇,問道:“那你還記得她是你師父嗎?”
蕭卻燃不語,垂在腿側的指節摳進肉裡。
宋星星聲音壓低,卻句句戳心。
“你究竟在怕甚麼?她是你的師父,你就這麼不相信她?”
蕭卻燃張了張嘴,發出半個音節:“我……”
宋星星再看不下去,搶過他的話頭,語速飛快。
“怕她知道,仙門名存實亡是因為她用了魂火?還是怕她知道,三年前你為了救她失去一魄,成了個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怕她生氣?自責?”
蕭卻燃腿側的布料被染深一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鐵鏽味。
盯著一言不發,似是預設了她的話一般的蕭卻燃,宋星星反問他。
“她在心裡就是那樣的人?”
蕭卻燃指尖一顫。
“師叔是敢作敢當的人,就算得知真相會一時難過,也絕不會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從前我出於俗世身份的不得已,交易洩露了你母后的情報,我對你有愧,所以才提出來北寧皇宮照料師叔。”
“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對你所做的全盤肯定。”
宋星星放緩了語速。
“師叔就算甚麼也不記得了,也沒放棄過探尋她是誰。”
“那你呢?”
“如果,我是說如果,師叔一直想不起過去的事,你要一輩子活在親手打造的幻夢中嗎?”
緩緩抬眸,蕭卻燃朝宋星星作了一揖。
“請師姐再給我一些時間。”
“星星……星星……”
耳畔聲聲呼喚漸響,宋星星迴過神來,驅散腦海中前些天晚上送走蕭卻燃的畫面。
對上姜雪枝擔憂的目光,宋星星問:“小姐走累了?”
四處張望,御花園一角的涼亭映入宋星星眼簾。
“那邊可以歇歇腳。”
姜雪枝擺手,“我不累。倒是你,最近白天老是走神,是不是我和蕭然晚上聊天,吵到你休息了?”
回頭她可以跟蕭然商量商量,把夜談時間往前挪一個時辰。
對方是高階牛馬,還得貼身保護皇帝,得虧還能摸魚跟她閒聊。
宋星星搖著頭道:“可能是天氣越來越冷了,犯困。”
在掌心呵出一團白霧,姜雪枝奇怪道:“都這麼冷了,怎麼還沒下雪?”
宋星星仰頭看去,天空白得發亮,找不見雲與雲重疊交錯的界限。
衣袖被一股力道扯了扯,宋星星低頭看去,姜雪枝蹲在地上,食指抵在嘴邊。
姜雪枝朝她:“噓——”扭過頭緊盯著不遠處。
蹲下身順著姜雪枝的視線平視望去,宋星星扒開草叢,看清了步入涼亭的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令她頭疼的蕭卻燃,而另一個被他攙扶著坐下的人,則是他的母親,宋星星也沒見過幾次的阮皇后。
當年,蕭卻燃帶著姜雪枝回到北寧皇宮,同時也讓葉決明替母診治,服用誅仙草。
功夫不負有心人,阮皇后從長達數年的昏迷中甦醒,雖說身子大不如前,但總算是能脫離病榻,到處走走。
宋星星忽然想到甚麼,轉頭欲說,瞥見姜雪枝好奇的側臉,默默合上已掀開細縫的嘴。
姜雪枝眯著眼,仔細觀察涼亭內的陌生女人,問宋星星:“那是誰?”
宋星星暗暗掐住手臂,有些猶豫。
若是告訴姜雪枝那人是北寧皇后,豈不是把蕭卻燃的皇子身份直接甩到她臉上。
可蕭卻燃才說過讓她多給他一些時間……
“難道是……”姜雪枝打了個響指,“他還兼任另一個妃子的貼身侍衛?”
宋星星身形一歪。
姜雪枝煞有其事道:“沒想到宮裡也這麼卷,你說皇上能給他發兩份月俸嗎?”
宋星星也只好順著她道:“應該不會。”
姜雪枝嘴一撇,小聲蛐蛐:“慘無人道。”
亭內,蕭卻燃挨著溫婉而不失貴氣的女人坐下,唇瓣張合,似是在說甚麼,逗得女人眉眼舒展,笑聲不斷。
又一人邁入涼亭,身著明黃的龍袍,是蕭珩,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剛下朝不久。
蕭卻燃往旁邊挪出位置。蕭珩坐下,拉過女人的手攏在掌間,又側頭看向另一邊的蕭卻燃,如出一轍地拉過他的手。
三人的手緊緊相疊,密不可分。
起身拍去衣襬沾上的草葉泥土,姜雪枝朝宋星星道:“該用午膳了,我們回去吧。”
宋星星匆匆跟上,又回頭看向涼亭內神色無異的三人,再次追上火急火燎、要回雪華宮填飽肚子的姜雪枝。
胃口比平日要好,但作為晚飯的分量來講,姜雪枝吃得有些撐。
蕭卻燃挑著燈踏入雪華宮時,姜雪枝正一邊前探脖頸呵出團團白氣,一邊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
蕭卻燃看看姜雪枝,又看看坐在廊下的宋星星,眼裡滿是疑惑。
宋星星讀懂他的眼神,只說了兩個字:“消食。”
蕭卻燃更疑惑了,抬頭望了眼天上,第一次覺得月亮的存在竟如此令人安心。
宮裡用晚膳的時辰和眼下隔了有段時間,這都快大半夜了,姜雪枝還在消食?
見蕭卻燃傻傻站在原地,姜雪枝朝他揮手:“這裡!”
蕭卻燃依言走近,卻見姜雪枝雙手舉過頭頂,踮了踮腳。
蕭卻燃心領神會,一手挑燈,一手攬上姜雪枝的腰身。
足尖一點,不過轉眼,二人已踩在瓦片之上。
儘管姜雪枝已經見識過不少次,仍舊會對這個世界真的存在輕功感到神奇。
“你說我也能學會嗎?”
模仿蕭卻燃方才在地面的樣子,姜雪枝踮起腳尖,卻只垂直蹦躂了一下。
姜雪枝身形一晃。
“小心!”
屋簷的斜度雖不大,蕭卻燃仍舊看得膽戰心驚,趕忙伸手去扶。
藉助瓦片的摩擦停住滑開的兩腳,姜雪枝大鵬展翅般張開雙臂,保住了平衡。
心有餘悸地吐出口氣,蕭卻燃悄然收回伸到一半甚至沒能碰到姜雪枝袖口的手。
“嘿嘿。”姜雪枝單手朝蕭卻燃比了個耶。
蕭卻燃不假思索握住她豎起的兩根手指,“你要是想學,我回頭教你。”
姜雪枝一挑眉,“你不怕我學了就跑嗎?”
蕭卻燃愣住,跑?跑去哪?為甚麼要跑?
見蕭卻燃盯著她不回話,姜雪枝拍拍屁股坐下,語氣像是在講鬼故事嚇小孩趕緊睡覺。
“到時候,你可就是協助我從宮裡逃跑的同夥!皇上知道了,第一個就把你抓起來嚴刑伺候!”
眉梢輕揚,蕭卻燃眼神一軟,嘴角勾起無奈的弧度。
姜雪枝卻見不得他這副模樣,神情嚴肅,粗著嗓道:“笑甚麼笑!來人!再加五十大板!”
搖了搖頭,蕭卻燃俯身坐到姜雪枝旁邊,提燈被擱在瓦片上。
“今天在御花園……你已經看到了吧。”
掌心的提杆被汗略微浸潤,蕭卻燃垂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腿間那籠朦朧的暖黃。
“所以就算我‘翫忽職守’,皇上也不會抓我,更不會嚴刑伺候。”
提杆被指尖抓出細微的劃痕,蕭卻燃不敢扭頭去看姜雪枝的表情。
他今天是陪母后去御花園散步,沒想到姜雪枝也恰巧在,更沒想到父皇也跟和母后早就約好了似的下朝就直奔御花園。
兩個明晃晃的活人從御花園離開,要想讓人注意不到才難吧。
雖然貼身侍衛這個臨時編造的身份暴露是遲早的事,但先一步被姜雪枝撞破,則是另一回事。
他又騙了她一回。
喉結滾動,空氣稀薄,蕭卻燃已在窒息的邊緣。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管你是誰,統統抓起來!”
蕭卻燃睜大眼睛,驚異地看向說出這話的姜雪枝。
“可我騙了你……我是皇子,不是甚麼貼身侍衛。”
姜雪枝噘起嘴,道:“你是在跟我炫耀自己身份高貴嗎?”
蕭卻燃被噎,又反應過來他被姜雪枝帶偏了話題,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我先騙了你,你難道不生……”
“有一點點吧。”
姜雪枝道:“但,就算是從侍衛變成皇子,你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蕭然’了嗎?”
姜雪枝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著他。
“還是說,‘蕭然’以前跟我說過的話每句都是假的?那我真要生氣了!”
蕭卻燃斬釘截鐵道:“絕無可能!”
姜雪枝聳肩,把頭轉了回去。
“那不就得了,你還是‘蕭然’,我還是姜雪枝。”
月色如紗,姜雪枝的側臉與蕭卻燃記憶中悠然峰時的側臉重合。
果然,她還是她。
自姜雪枝甦醒,蕭卻燃便隱隱察覺到如今的她與從前有哪裡不同。
似乎是……開朗了許多?
蕭卻燃不禁想,如果她沒有經歷謝悠然的那件事,那他拜入五峰山遇見她時,是否會被更容易地接受?是否能更快地走進她的心裡?
就像成為她的夜談好友一般。而不是一晃三年反倒往回走了幾步。
但那些事終是發生了,姜雪枝因失去一魂不記得所有,他也因失去一魄變得弱不禁風。
但好在,哪怕繞了許多彎路,他們現在還在一處。
眼下蕭卻燃無比確信,不論外貌如何變化,性格開朗還是陰沉,姜雪枝仍舊是姜雪枝。
“其實比起你的身份,我更想知道我是誰?”
姜雪枝聲音輕快,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深深吸氣,蕭卻燃閉眼片刻,緩緩吐出。
抬眸望向姜雪枝,蕭卻燃眼中再無閃躲,握著提杆的手鬆了又緊。
“我不想後悔,但也不希望你為此痛苦。”
“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