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蕭卻燃始料未及,眼睜睜看著姜雪枝反手一把抽出他掛在腰間的配劍,速度快得驚人!
劍身一橫,抵上她的脖頸處。
熟悉的恐懼密密麻麻攀上脊背,蕭卻燃顧不得收力,一個手刀狠狠劈在姜雪枝腕間。
後者吃痛,一卸力氣,長劍脆聲落地。
蕭卻燃的心臟幾乎要跳到胸膛外。
姜雪枝跌坐在地,俯下半截身子,用指尖去夠地上的劍。
那劍卻被旁邊突如其來的一隻腳踢到幾米開外,旋轉了數圈才停息。
眼見姜雪枝還欲朝著劍爬過去,蕭卻燃繞到她身前,雙膝跪地堵住她的去路。
蕭卻燃放輕聲音,問她:“發生甚麼了?”
斷斷續續的女聲從低垂的腦袋下傳來:“你……我……”
蕭卻燃伸出雙手,捧起姜雪枝的臉,不禁一怔。
幾道乾涸的淚痕在姜雪枝的顴骨上方格外刺眼。
蕭卻燃終於聽清了姜雪枝的話。
她說的是:“你殺了我。”
蕭卻燃擰起眉頭,捧著姜雪枝臉的手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碎似的。
掩去眼底的心疼,蕭卻燃例行詢問般,又問了姜雪枝一遍:“發生甚麼事了?”
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不過半日,就讓姜雪枝成了這般失魂落魄、一心求死的模樣。
蕭卻燃這一問,像是點燃了姜雪枝心裡的導火索。
一反失落,姜雪枝猛地扣住蕭卻燃的手臂,將臉湊到他面前,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殺了我,說不定我就能回去了……你殺了我,反正你遲早都要殺了我對不對?你快殺了我啊!”
任由姜雪枝抓住他的臂膀,蕭卻燃捕捉到關鍵詞。
回去?回哪兒去?
蕭卻燃不確定異魂之軀的效果是否還在,謝悠然曾告訴他,姜雪枝的靈魂來自別的地方。
那姜雪枝眼下想回去的地方,是指她靈魂的來處?
蕭卻燃試探道:“你是不是想起甚麼了?你想回哪兒?我送你回去。”
空氣陷入久到讓蕭卻燃以為姜雪枝已經不會再回答他的沉默。
像是被哪句話擊中喚回理智,姜雪枝往後一坐,抱成一團,小聲道:“不告訴你。”
聞言,蕭卻燃反倒鬆了口氣,換了個舒適的姿勢,盤腿坐在姜雪枝身前。
“那我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吧。”
姜雪枝的臉還沒轉過來,露出一隻豎起的耳朵。
“我也有一個想回去的地方,但……”蕭卻燃低沉的聲音透出一絲哀傷,“再也回不去了。”
姜雪枝轉過臉,唇瓣被抿得泛白,對面的男人嘴角卻掛著一抹淺淡的弧度。
姜雪枝納悶,不理解為甚麼蕭卻燃說這話時還能笑出來。
姜雪枝猶豫道:“那你不傷心嗎?”
蕭卻燃嘴角弧度更甚,“傷心。”
姜雪枝像是看到了甚麼怪東西,連語速都不自覺加快,“那你還笑得出來?”
蕭卻燃只輕聲道:“只要重要的人還活著,她所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回去的地方。”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姜雪枝被勾起好奇心,身子往蕭卻燃那邊挪了挪。
“那那個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現在在哪呢?在皇宮裡嗎?”
蕭卻燃點頭,又搖頭,“在宮裡,但她已經把我忘了。”
頓了頓,糾正道:“她還不認識我。”
準確來說,是不太熟。勉強算上他落荒而逃的那晚,兩人統共才見過四面。
“還不認識就是你重要的人了?”姜雪枝的目光帶上幾分憐憫,“御醫知道你的情況嗎?”
年輕人有點小毛病不打緊,早發現早治療嘛。
姜雪枝本以為皇帝的貼身侍衛肯定是心狠手辣、鐵石心腸,如今看來……嘖嘖。
拍拍蕭卻燃的肩膀,姜雪枝感激道:“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打起精神才故意扮傻,謝了,我現在好多了。”
蕭卻燃朝她笑笑,不置可否。
姜雪枝不禁反省起她剛才的行為,萬一就算是她死得透透的也回不去,不就白死了嗎?
雖說仙門這條線索斷了,她還可以另尋他法,只要她還活著一日,就不能輕言放棄!
將積攢半個月、一次性爆發的負面情緒歸咎於悶在雪華宮太久,幾乎沒跟宋星星以外的人講過話。
姜雪枝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
利落起身,姜雪枝將蕭卻燃也從地上拉起來,卻遲遲沒鬆開手。
蕭卻燃不解地看向她。
姜雪枝揚起一個和善的笑容:“不如你每晚來雪華宮陪我聊天吧?”
蕭卻燃雙目微睜,還有這種好事?
但嘴上仍婉拒道:“不妥不妥,微臣是男子,不能隨意出……嘶!”
蕭卻燃低頭看向被擠壓成一束的手指,懷疑姜雪枝是在暗戳戳地報手刀之仇。
和善的笑容褪去,姜雪枝重新揚起“核善”的笑容。
“反正你每晚都來,就當順便交個朋友嘛。不然……我白天就在宮中各處散佈你夜夜擅闖女子寢殿的訊息!”
“你、你知道?”
蕭卻燃瞠目結舌,彷彿眼前的人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姜雪枝。
從前的姜雪枝避他不及,又怎麼可能邀他夜談?甚至不惜使上威脅的手段。
姜雪枝不知道他的身份,宮中其他人可都對他的名字和長相一清二楚,真要任她傳出去,讓他一個皇子面子往哪擱。
見蕭卻燃陷入沉思,姜雪枝其實也不確定能否威脅成功。
若對方真是皇帝派來監視她的,便是任她在宮裡喊破嘴皮都不會有人搭理她。
出乎姜雪枝意料的是,蕭卻燃片刻後微微頷首,主動問道:“亥時如何?”
蕭卻燃以往都是趁姜雪枝睡著,子時前往雪華宮,但作為夜談的時間點,無疑有些晚了。
姜雪枝剛甦醒不久,需要充足的睡眠時間來恢復身體。
不知蕭卻燃心中顧慮,姜雪枝作為現代盛產的夜貓子,表示偶爾一次聊個通宵達旦也不成問題。
姜雪枝爽快應下:“那就這麼說定了,今晚就是第一天,噢不,第一晚。”
等宋星星追著姜雪枝而來時,看到的便是,姜雪枝和蕭卻燃背靠宮牆並肩而坐,恨不得把酒言歡的畫面。
雖不知前因後果,宋星星心裡的大石頭好歹是落了地。
晚膳時,姜雪枝冷不防往宋星星碗裡夾了塊肉,可把後者嚇了一跳。
“對不起啊星星,今天在書庫嚇到你了吧?”
宋星星輕嘆口氣,擱了筷子,看向姜雪枝,神情嚴肅。
“我知道你心裡肯定有很多問題,腦子裡也很亂。”
姜雪枝垂眸,她不是沒有察覺,即便是問宮裡的其他人原主的事情,也是避而不談。
就好像她是憑空出現在宮裡的一樣,但所有人又都知道她的存在,同時默契地絕口不提。
宋星星伸手覆上姜雪枝的手背,“你不用一個人把事憋在心裡,或許我沒法立刻替你解決,但至少請讓我做你的傾聽者。”
睫羽輕顫,姜雪枝用力回握手背的溫熱,輕聲道:“謝謝你,星星。”
宋星星微揚嘴角,重新執起筷子,“快吃吧,飯菜要涼了。”
“嗯!”姜雪枝又像是想到甚麼,朝宋星星神秘兮兮地眨單隻眼,“今晚有客人要來!是你也很熟悉的人……應該算熟悉吧。”
宋星星一愣,“客人?”
誰會大晚上的來雪華宮做客?還是她熟悉的人?
問題的答案在亥時揭曉。
宋星星面無表情,注視著毫無睡意的姜雪枝小跑到雪華宮門口,迎進一個確實可以算得上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星星!我們三個一起聊天吧!”
蕭卻燃緩緩撇開臉,不敢對上前方那道灼熱得彷彿要在他身上燙出個洞的視線。
姜雪枝的目光在氣氛詭異的二人間來回,問道:“你們不是早就認識了嗎?”
不待蕭卻燃開口,宋星星平靜道:“都在宮中任職,打過幾次照面罷了,談不上認識。”
姜雪枝又向蕭卻燃看去,後者默默點頭。
將蕭卻燃和宋星星挨個拉到院裡的石桌邊,姜雪枝道:“沒關係!多聊聊就熟了。這位小哥……呃,還沒問過該怎麼稱呼你?”
瞟去一眼,蕭卻燃硬著頭皮報出某個許久沒用落了灰的名字。
“微臣叫蕭然。”
“呵。”
緊隨其後的一聲輕嗤在靜謐的夜晚格外清晰。
姜雪枝疑惑,問宋星星:“怎麼了?”
宋星星輕咳幾聲,道:“可能是白天受涼了。你們聊吧,我回屋裡暖暖。”
姜雪枝也沒再勉強,“好。”
宋星星說的回屋裡,指的真是“回屋內”,門大敞開,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檻後,眼睛死死盯著院內石桌的方向。
蕭卻燃不自在地往旁邊挪開兩步,用姜雪枝的身形擋住宋星星的視線。
看向姜雪枝,蕭卻燃提議道:“你想不想上屋頂?”
其實是他被某人盯得受不了了。
“屋頂?”姜雪枝眼睛一亮,“好啊!”
以前只在小說和電視劇裡看過,沒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能有機會上屋頂掀瓦片玩。
姜雪枝又不禁疑惑:“但我們怎麼上去?爬梯子嗎?”
蕭卻燃朝她一笑,說了聲:“失禮了。”攬住姜雪枝腰身,蹬地,飛身而起。
風聲在耳畔呼嘯,穩穩落在屋頂,皇宮的夜景盡收眼底。
姜雪枝半晌說不出話來。
是輕功!這個世界雖然沒有了仙法,但還有武功!
姜雪枝學著蕭卻燃坐下,摸了兩把底下,確定支撐屁股的瓦片足夠堅固。
“……好黑。”
夜晚的皇宮各處比姜雪枝想的黢黑,只有幾處零散的昏黃照亮小道,似乎是夜巡的侍衛。
“是嗎?”蕭卻燃看慣了宮中的景色,以為姜雪枝是在說月色,抬頭看了看被雲層擋住半邊的圓月,又扭頭看向身旁。
猝不及防對上姜雪枝同時看過來的雙眼,蕭卻燃屏住了呼吸。
薄雲飄走,銀白的月光傾灑而下,柔和了姜雪枝的輪廓,像一幅朦朧的畫,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不見。
“不要走……”
姜雪枝蹙眉,剛想問他說甚麼了,蕭卻燃卻將她一把拽過去,按入懷中,力氣大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蕭然你……”
“不要離開我。”
姜雪枝掙扎的身形一僵。
男人喑啞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破碎,放在她後背的手指緊緊攥著衣料,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傳到肌膚之下。
“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此前的強硬形象盡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卑微地懇求。
撫上蕭卻燃微微發顫的後背,姜雪枝哄孩子睡覺般,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
姜雪枝放輕了語調。
“我不走,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