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蕭卻燃仰頭凝視雪華宮的金匾，被凍得發紅的指節穩穩搭在劍柄頂端。
呼吸間繚繚白霧，籠到“雪”上，宛若真正的雪花飛揚。
身後腳步聲漸近，蕭卻燃深吸最後一口氣，轉過頭去。
未見其人先行禮，蕭卻燃語氣恭敬：“見過姜小姐。”
那晚敗露，姜雪枝似乎將他當成了宮中侍衛，他便只好將計就計。
蕭卻燃抬首，卻見姜雪枝眉峰高聚，自以為隱蔽地對他上下打量，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蕭卻燃滿頭霧水地看向宋星星，後者朝他搖頭，事不關己地避開他投去的視線。
他只好又望向戒備的姜雪枝，“今日來，是想多謝姜小姐昨日的手帕，我已洗淨晾乾，特地拿來還給姜小姐。”
姜雪枝瞥他一眼，似是在分辨他話中真假，用大拇指與食指夾起手帕一角，抖了兩抖。
很好，沒有刀藏在裡面。
見狀，蕭卻燃擰起眉頭，眼底閃過一絲懊惱，語帶歉意。
“是微臣考慮不周！手帕沾血，應當還姜小姐一條新的才是！”
姜雪枝忙道：“不用不用，洗洗還能用，不麻煩你了。”
沒想到古代的打工人也這麼不容易，吐著血還得堅守崗位，皇帝也忒沒人性了。
雪華宮的手帕，這面料，這做工，一看就不便宜。
她可不忍心讓對方自掏腰包買新的。
……希望對方到時候能念她的好，動手的時候能給她個痛快。
蕭卻燃這才放下心來，說出另一個訊息。
“另外，皇上讓微臣代為轉達，若是姜小姐覺得雪華宮裡悶得慌，可以去書庫和御花園轉轉。”
“真的？！”
姜雪枝霎時兩眼發光，蕭卻燃在她眼裡都添上層濾鏡，彷彿有撲閃撲閃的亮片繞著他飛舞。
“感謝皇上！多謝皇上！”
蕭卻燃額角跳動，其實這件事是他跟父皇提議的，為甚麼被笑臉相迎的不是他……
正在御書房批奏摺的蕭珩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
蕭卻燃也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現在的他只是一介侍衛，但看姜雪枝高興成這樣，心裡難免有些小小的彆扭。
“既已傳達到，那微臣先告退了。”
姜雪枝朝蕭卻燃的背影不住地揮手，“小哥常來啊！”
當然，不是好訊息的時候不來也行。
姜雪枝面上難掩興奮，一路蹦蹦跳跳，差點被院裡石板路的間隙絆倒。
然而姜雪枝毫不在意，她只知道她的皇宮地圖又能解鎖一部分未知區域。
其中甚至還包括了書庫，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哪本書裡就有能幫她回到現代的線索！
姜雪枝已經看到了她順利回到現代的光明未來！
事不宜遲，用過午膳，姜雪枝就在宋星星的指引下去到了皇室書庫。
說是皇室書庫，並不是指皇親國戚才能使用，而是指建在皇宮內的圖書室。
只要是在皇宮內工作的人，都能平等使用。但不少宮女侍衛都沒有讀書的習慣，為了增強趣味性，文字旁頁往往還配有圖畫。
據說這是北寧國鼓勵百姓識字讀書，提高全民文化素養的一環。
以上都是在去書庫的路上，宋星星邊走邊同姜雪枝講的。
姜雪枝想起一些痛苦的回憶，曾幾何時，她也背過類似的句子。
同時她也不禁感慨，原來那些看起來宏大的，落到實處是這樣細微。
兩人邊走邊聊，到了書庫門口。
宋星星仍舊興趣盎然，滔滔不絕道：“最近宮裡最流行的是，婚後……”
顧著伸手推門沒注意身旁的說話聲，姜雪枝沒聽清宋星星的後半句，“流行甚麼？”
宋星星語調毫無起伏，字正腔圓道：“《婚後第七年，被當做白月光替身的我決定重做黑月光》。”
嘎吱一聲，書庫的門已被姜雪枝向內往兩邊推開。
墨香撲鼻，隱約可見書架後湊在一堆的腦袋，刻意壓低的聲音鑽入姜雪枝耳中。
“這男的也太不是個東西了！都成婚七年了，心裡居然還想著別的女人！”
“就是！女主角真給咱們女人長臉，那個渣男有多遠滾多遠，少來妨礙女主獨美！”
“扇他！狠狠扇他！”
聽清書名和討論，姜雪枝下巴掉到了地上。
她開啟的真的不是甚麼某紅色水果軟體嗎？
轉念一想，這未免也太現代化了！難不成這是前人穿越來又穿回去留下的產物？
姜雪枝精神大振！
說不定她真能在書庫裡找到她想找的東西！
宋星星也有想看的書，姜雪枝和她分開，在分類明確的書架間挨個檢視。
“……律法……地理……醫學……農學……”
瞥見最後一排書架側面標明的兩個字，姜雪枝腳下像是生了根，徹底頓住。
連呼吸都停滯半拍，姜雪枝愣愣地張著嘴，半晌後，揉了揉眼，終於敢確信她沒有看錯。
“……仙門。”
姜雪枝心頭翻起驚濤駭浪。
居然沒人告訴過她，這個世界是仙俠世界！有靈氣有法術，會御劍會飛昇的那種！
姜雪枝求知若渴地翻看著書中前幾頁的概要，越看越興奮，越看越信心倍增。
若是用上仙法，她想回到現代還不是輕而易舉，說不定前人也是這麼回去。
“神魔大戰……”
唔，好慘烈，還好她沒穿到那個時候。
“崑崙秘境……”
有的有的，仙俠小說必備，專供主角團尋寶升級。
“魔神作亂，謝仙人捨身救世，天下太平。”
短短一行，勾勒完漫漫長河裡不起眼的十年。
指腹摩挲著那個名字，粗糙的紙面有些扎手，姜雪枝心裡像被甚麼揪了一把。
皺了皺眉，便打算繼續讀下一行。
身旁響起沉靜的女聲：“小姐。”
是宋星星找來了。
“您怎麼跑到這麼裡面？”
她不跑到這麼裡面，還沒法知道這天大的好訊息呢。
姜雪枝捧著書脊，快步走到宋星星身側，將書攤開在她眼前。
“星星你看！書上說這個世界有仙法！你說我能學會嗎？”
順著姜雪枝手指的方向看去，宋星星瞳孔驟縮，匆匆扭頭望向書架側面，明晃晃的“仙門”二字闖入視野。
眼底震驚之色翻湧，宋星星更多地感到奇怪。
她不久前來過一次，那時候分明還沒有這排書架。
難道是她看漏了？
宋星星記性很好，不如說好到出奇，確信那時就是沒有這排“仙門”的存在。
姜雪枝察覺宋星星的沉默，開口問道：“怎麼了？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整理好心緒，宋星星搖了搖頭，伸手捏住姜雪枝的手指，帶著她往下挪了幾行。
姜雪枝低聲念出：“三年前，正值崑崙秘境開放，仙盟法器失控，燃盡世間靈力，從此……再無仙門。”
“啪！”
突兀的聲響在屋內炸開，書架後埋著的一顆顆腦袋不約而同齊刷刷抬起，朝書庫深處投去探究的目光。
直到遲遲未等來第二聲異響，才再次低頭。
宋星星彎腰撿起躺在冷冰冰的地上的書，拂去封面的灰塵，重新推入書架某一排的空缺處。
書身一寸寸隱沒，姜雪枝眼底的光也一寸寸熄滅。
彷彿被抽走所有力氣，姜雪枝往日挺直的背佝僂下去，腦袋無力地垂在身前。
如果她穿越來的時間點能再早個三年，說不定就能趕上利用仙術回家。
姜雪枝冷笑出聲。
說到底，為甚麼穿越的偏偏是她？她在現代活得好好的，為甚麼要讓她穿越？
她只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為甚麼……”
顫抖的聲線暴露了主人內心的不安。
宋星星手足無措地怔在原地，眼前深深垂下的頭慢慢抬起，對上姜雪枝失去焦點的瞳孔。
彷彿是被無形的線操控著的傀儡，姜雪枝雙手搭上宋星星的肩膀，翕動的唇瓣重複著同一句話。
“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是我……”
宋星星不明就裡，按理說姜雪枝已經忘記了過去的事，得知仙門不復存在的訊息，不會有如此大的反應才是。
姜雪枝的狀態明顯不對勁，那她就更不能慌了，握住她的手出言安撫。
像哄孩子一般，“不怕不怕，慢慢說就好，告訴我是怎麼了？”
或許是宋星星的聲音傳進了姜雪枝耳中，姜雪枝當即嘴一癟，紅了眼眶。
“我想回家……我回不了家了……星星，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宋星星一愣，怎麼也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家？她有多久沒聽到這個字眼了。
姜雪枝的家？五峰山？悠然峰？可她現在失憶了，應該不記得才是，那她口中的“家”又是指哪兒？
此刻的姜雪枝面如死灰，眼底空無一物，渾身上下如同被一層濃濃的死氣包裹。
不待宋星星組織好回應的語句，姜雪枝已輕輕將被握住的手從她掌心抽離。
“抱歉，我想一個人靜靜，你不用陪我，我認得迴雪華宮的路。”
姜雪枝轉身消失在書架間，細微的開門聲後，書庫再次陷入安靜。
宮牆將雪白的披風映得血紅，姜雪枝歪著頭靠在牆邊，只覺身體像灌了水泥。
前方的長廊漫無止境，又像一座偌大的迷宮，不論走多久，姜雪枝都找不到出口。
一身玄色勁裝的蕭卻燃跨過宮門檻，嘴角掛著一抹笑意，滿意地打量著手中繡著竹紋的絹帕。
那是一條新的。
去往雪華宮的路，蕭卻燃早已輕車熟路。
以免引起某些有心之人的注意，他特意把姜雪枝安置在宮中不起眼的角落，還重新題了字。
以往大多是夜裡去，白天則算起來這是第三次。
午前去還洗好的手帕，姜雪枝雖說了不用新的，但蕭卻燃怎麼會放過光明正大見姜雪枝的機會。
抬眸瞥去，蕭卻燃心漏跳一拍，他心心念唸的人此刻竟然就在眼前。
一個背影，足矣。
但沒被喜悅的情緒矇蔽，蕭卻燃立刻意識到姜雪枝是孤身一人，似乎是身體不適正靠在牆邊喘著粗氣。
宋星星自願提出照顧姜雪枝已有三年，平日都與她形影不離，眼下是去了哪裡？
將手帕匆匆塞入懷中，蕭卻燃抬腳朝姜雪枝奔去，從身後叫住她。
“姜小姐，您沒事吧！”
姜雪枝呼吸一滯，來人已至身側。
餘光無經意瞥見對方腰間銀光，姜雪枝像是被甚麼牽引著般，鬼使神差地探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