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姜雪枝一如往日地晨間“散步”，暗暗記下宮中地形。
一心多用，飽受摧殘的是姜雪枝手中的野花。
難道她是不受寵的妃子？不起眼的公主？但有吃有喝，還能自由散步，不像是宮鬥劇裡冷宮之類的地方。
一枚花瓣飄落。
難道是她做了錯事，皇帝罰她在這反省幾天？但她的住處叫“雪華宮”，怎麼看都像是特地配她的名字題的。
又一枚花瓣飄落。
“小姐……”
難道說……原主是前朝遺嗣，而現任皇帝是謀權篡位，將她關在宮中，也是為了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防止她踏上集結同伴、報仇復國之路！
光禿禿的花莖從姜雪枝指縫直直墜下。
啪嘰。
是姜雪枝的理性被碾碎的聲音。
這可一點也不好玩！她雖然覺得宮裡無聊，但也不想要這麼個刺激法！
“小姐……小姐……”
“小姐！”
直到上半身被一雙手來回晃動，姜雪枝才回過神來，看向身旁的宋星星，“怎麼了？”
宋星星瞥了眼日頭，示意她，“正午了。”
姜雪枝心領神會，肚子也適時地咕咕叫喚起來，只得匆匆記下最後一段地形，與宋星星一道折返。
走到雪華宮附近，姜雪枝遠遠望見門口，石柱子似的、一左一右立著兩道人影。
一人身著玄色勁裝，腰間佩劍，面容年輕卻難掩肅殺之氣。
而另一人，側臉顯出幾分經歲月打磨的沉斂，身著明黃色龍袍……龍袍……龍袍？
……龍袍！
姜雪枝踉蹌幾步，仰頭倒去，好在被身後的宋星星手疾眼快扶住。
姜雪枝寧願沒被接住直接摔死。
皇帝終於容忍不了心頭大患成天在自家後院閒逛，特地！親自！取她人頭來了！
姜雪枝這邊發出的動靜引起不遠處兩人的注意。
疑似皇帝……肯定是皇帝的男人朝她招了招手，似是叫她過去。
不情不願地被宋星星推著往前，看清對方的表情，姜雪枝心頭拔涼拔涼的。
那是惡魔的笑容。
尚不知道自己已經跟惡魔畫上等號的蕭珩，只是一味微笑。
姜雪枝動作生疏，學著宋星星行禮，“見過皇上。”
怕歸怕，禮數不能失。
萬一皇帝因為她手放的位置往左偏了一厘米，就要找茬斬她首怎麼辦。
蕭珩淡淡道：“不必拘禮，朕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
姜雪枝反手就給對方蓋了個“說謊”的章。
路過？從這犄角旮旯的雪華宮？
但她也只敢在心裡吐槽。
依言平身，偷瞄兩眼，姜雪枝莫名覺得今天皇帝心情似乎不錯。
面面相覷，蕭珩挑眉道：“不請朕進去坐坐？”
“怎麼會。”撤回前想，姜雪枝一邊察言觀色，一邊將又被加蓋了“壞心眼”章的蕭珩往裡請。
蕭珩環視雪華宮，“東西有點少，朕讓人再給你添置些。”
嘴角微微抽動，姜雪枝趕忙婉拒，“謝皇上厚愛，東西夠用便好，還是不勞皇上費心了。”
斟酌著字句，姜雪枝生怕哪個字觸了皇帝的逆鱗。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能好好說就好好說，別砍她頭。
姜雪枝那邊心驚膽戰，蕭珩卻像是隨口一提，沒再提添置物件的事。
蕭珩在院中石凳落座，抬手並指，往對面的另一隻石凳虛虛一伸。
姜雪枝的有眼力在極短的時間內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兩人面對面坐著，宋星星和配劍男人各自站在兩人身後。
蕭珩道：“朕見你才回雪華宮，應該還沒用午膳吧。”
姜雪枝點頭回復：“尚未。”
又渾身一僵，難不成皇帝是想趁機在飯菜裡下毒滅她口！所以才挑這個點來！
自覺想通的姜雪枝再次加強警惕，試探著問道：“皇上已經用過午膳了？不妨在雪華宮吃點？”
要死一起死！
蕭珩微彎眉角，道：“朕吃過了，看你吃吧。”
姜雪枝的臉垮了下來。
短促的輕笑響起，姜雪枝看向眼前神色未變的蕭珩，不禁蹙眉，難道是她聽錯了？
宋星星無令自動，在蕭珩的默許下，離開雪華宮去傳午膳。
只留姜雪枝、皇帝和一個看起來就不好惹、說不定隨時會按照皇帝的命令，把她頭砍下來的男人。
蕭珩似是察覺到姜雪枝一直有意無意地瞟他身後之人，貼心道：“他是我的貼身侍衛。”
意外之意，不會隨便殺人……除非有他的命令。
姜雪枝是這麼理解的。
蕭珩冷不丁問道：“近來可想起些甚麼？”
姜雪枝一愣，對了，差點忘了，她現在的人設似乎是失憶了，人盡皆知的那種。
她剛穿來醒時的異樣，被宋星星察覺，立刻就叫來了御醫診治。
姜雪枝一問三不知，御醫也束手無策，只說是可能是受了某種刺激，忘記了過去的事情。
某種意義上講也沒錯，她是穿越來的，對原主一無所知，跟失憶沒甚麼兩樣。
姜雪枝硬著頭皮回道：“沒有。”皇帝應該不會因為她甚麼也想不起來就殺她吧。
與姜雪枝的預想截然相反，蕭珩道：“不著急，慢慢來。”
“惡魔”皇帝在姜雪枝眼裡都變得慈眉善目。
“咳咳。”
姜雪枝抬頭看向握拳抵在唇邊，喉結上下滾動的侍衛，又看向笑意盈盈的蕭珩。
無視石凳下傳來的力道，蕭珩笑意未減，淡淡道：“沒事，他體虛。”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連串更加劇烈的咳嗽聲。
雖說不上關心，但是個人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咳成這樣都會問上兩句，姜雪枝也不例外。
“他真沒事？”
無意間瞥見對方指縫間漏出的鮮紅，姜雪枝驚聲道：“你吐血了！”
一時忘記注意跟蕭珩說話的語氣，“這就是你說的沒事？”
蕭珩也不惱，像是長輩注視孩子般，慈祥地看著姜雪枝從懷中掏出手帕，起身遞給捂著嘴開不了口的侍衛。
鮮紅的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從侍衛指縫間落下，受過最大的傷是切菜切到手的姜雪枝哪見過這陣仗，有些發怵。
姜雪枝保持著遞手帕的姿勢，問他：“你能自己擦嗎？”
恍惚一瞬，侍衛眼底閃過驚異之色，但不敢看血的姜雪枝早已別過視線，並未捕捉到。
手帕遲遲沒被接過，姜雪枝手都抬酸了，那侍衛既沒說能，也沒說不能，
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去，姜雪枝意識到對方可能嘴裡被血灌滿，說不了話。
如果她不想見證血之瀑布的話。
姜雪枝沒招了，視線仍舊朝著殿內的方向，摸索著攤開侍衛的掌心。
“算了，我幫你擦。”
柔軟的指腹抵住男人的手背，繡著竹紋的手帕在他掌間摩挲，從掌根到指尖，從一分到一寸。
熱熱的。癢癢的。
男人的唇角不自覺勾起，視線卻不經意與斜前方目光戲謔的蕭珩相接，男人立刻放平了唇角的弧度。
“我自己來吧。”
侍衛聲音低沉，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姜雪枝總覺得好像在哪聽到過。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午膳到——”
姜雪枝前半句被洪亮的聲音蓋過，後半句被她急剎車咽回去。
姜雪枝暗暗拍了拍胸脯，好險好險，她差點就搭訕日後可能會照令殺她的男人了。
御膳房的人風風火火魚貫而入，擺好一桌飯菜後，又風風火火魚貫而出。
在三道灼熱的目光中，姜雪枝拿起筷子，卻不知從何下筷。
姜雪枝瞥了眼蕭珩的神色，嗯很好心情不錯，斗膽道：“來都來了，皇上真的不吃點兒？”
蕭珩婉拒道：“朕又不是專門來蹭飯的。”
姜雪枝又望向一旁站著的宋星星，自以為悄悄話道：“陪我？”
宋星星看向另一邊的蕭珩，後者善解人意道：“你們平日是怎麼吃就怎麼吃，不必在意朕。”
於是，宋星星也落座。
姜雪枝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跟以往不一樣的味同嚼蠟。
得虧還有宋星星一直給她佈菜，不然她自己是絕對不敢夾的。
保不齊哪道菜裡就被下了殺人於無形的毒藥。
“就吃這麼點？”
蕭珩一句話，讓剛放下筷子的姜雪枝又急忙抓起了筷子。
“多吃點才能快些養好身體。”
蕭珩鎖著眉頭，滿臉擔憂，似是真的在關心食慾不振的姜雪枝。
宋星星在旁道：“小姐今日吃得已經比往日多了許多。”
嗯？姜雪枝隱約聽出宋星星話裡告狀的意味。
蕭珩道：“哦？是嗎？”
宋星星接著道：“許是今日皇上來看望小姐，令小姐喜不自勝。”
原來是來這招！姜雪枝在心裡給宋星星比了個大拇指。
讓皇帝高興了，她就能多活幾天。
姜雪枝頓覺食慾大振，主動拈了兩筷子菜塞進嘴裡。
但胃容量終是已到極限，姜雪枝沒能拈起第三筷。
總算熬到送走兩尊大佛，姜雪枝和宋星星立在雪華宮門口注視著二人的背影。
遠處傳來小聲的交談。
“果真如你所說。吃得少是個問題。”
“我讓御膳房再改善下菜品。”
“先去把你手洗洗。”
“……你不會不想洗吧？”
再聽不見一句，姜雪枝眯著眼，又漸漸睜大。
姜雪枝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宋星星疑惑：“甚麼？”
姜雪枝扭頭盯著身側的宋星星，似是在求證。
“昨晚上你請來幫忙的侍衛就是他吧！”
怪不得聲音有些耳熟。
姜雪枝目光放遠，五指交叉託著下巴。
在現代差億點就成為職業偵探的她，已經看透了一切。
皇帝的貼身侍衛每晚都特地趁她睡著的時候，鬼鬼祟祟來到雪華宮，要她唯一的宮女向他彙報她的一舉一動！一吃一穿！一言一行！
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咳咳咳。
真相就是，侍衛是被皇帝派來監視她的！好將她的復仇夢扼殺在搖籃裡！
宋星星無言立在一邊，看著不時嘿嘿笑出聲，又是搖頭又是晃腦的姜雪枝，默默決定回頭把殿內的話本子全都藏起來。
第二天，姜雪枝圓滿結束上午的“勘察”，折返回到雪華宮。
門口一人遙遙而立，姜雪枝大驚失色，下一秒又放下心來。
不是明黃色。
下下一秒心再度提到嗓子眼，姜雪枝大大驚失色。
是孤身前來殺他的貼身侍衛！
姜雪枝臉上變幻莫測，宋星星終於知曉三年前從某處聽來的，“她心裡想的都寫在臉上了”是甚麼意思。
宋星星靜靜看著她，又看向他，暗歎口氣
前途多舛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