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小姐,起風了,咱們往回走吧。”
抬手壓下被風揚起的鬢髮,白衣女人腳下調轉方向,朝低眉垂首的宮女低低“嗯”了聲。
宮女閃身避到一旁,讓出路來,白衣女人得以往前邁步。
走出數步,白衣女人再度駐足,攏了攏身上厚實的斗篷,回身遙遙望去。
殘陽歪斜,硃紅的宮牆靜默而立,漫無止境地朝更深處延伸。
像是一條怎麼走也走不出的走廊。
宮女順著白衣女人的視線看去,卻甚麼也沒看見。
“小姐,晚膳您想吃甚麼?我讓御膳房去準備。”
白衣女人搖頭,“都可以。”回過身,繼續往住處的方向走。
皇宮的膳食賣相佳,聞著也香,但對她而言,再好吃都是味同嚼蠟。
姜雪枝想起剛穿越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害怕,又或許是因為太想家,再美味的佳餚擺在眼前,她也難以下嚥,嚴重時連瞟到一眼都會止不住地乾嘔。
萬一跟某些小說裡寫的那樣,吃了這個世界的食物就回不去現代了呢?
但,人不吃飯就會死,姜雪枝再顧及不得上述假設,好在半個月來她已經能勉強吃進一些,足以維持生命體徵。
不易察覺地嘆出口氣,遇冷化作一團白霧,姜雪枝盯著白霧例行發愁。
今天又是沒有找到回現代的方法的一天。
這麼多天,她才勉強搞清楚住所附近的路。
七彎八拐後,牌匾上“雪華宮”三個鎏金大字高高掛起,蒼勁有力,可窺題字之人堅韌品性。
她瞎猜的就是了。
收回目光,姜雪枝踏入院內,入眼陳設樸素,但整潔乾淨。
唯有角落的一小片翠竹,似未察覺寒冬將至,細長的葉片仍悠閒地隨風搖擺。
貼身服侍姜雪枝的宮女雖只有一人,但做事麻利。
這不,前腳才護送姜雪枝回宮,後腳就馬不停蹄去喚了晚膳。
在宮女擔憂的注視下,姜雪枝放下筷子,掃過桌上豐盛的、只受了點“皮外傷”的飯菜,有些不好意思。
“我吃飽了。”姜雪枝頓了頓,又補了句,“我吃不了太多,呃……你下次讓他們隨便弄些就行,吃不完太浪費了。”
雖然這話她也不是頭一回說。
宮女默默點頭,貼心道:“小姐喚奴婢星星便可。”
姜雪枝哽住,竟然被當事人看出來了。
姜雪枝摸著後腦勺,“那你也別叫我小姐了,你也別稱自己為奴婢,聽著怪彆扭的,叫我姜雪枝就行。”
宋星星輕揚唇角,“好,姜小姐。”
姜雪枝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宋星星解釋:“叫習慣了,還是‘雪枝小姐’更好?”
姜雪枝擺擺手,放棄了掙扎,“隨你吧。”
宋星星凝視著她,一言不發。
姜雪枝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摸完左臉摸右臉,“怎麼了?我剛才把飯粒沾臉上了?”
“沒有。”宋星星這才移開視線,轉移話題,“我喚人把碗碟收走。”
回到寢殿,靠著床沿,姜雪枝盤腿坐在地上,上半身懶懶地倒在榻上,盯著頂上的床帳發呆。
經過幾天的有心探索,姜雪枝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這個世界未免也太無聊了。
她看過的穿越小說,可都是主角開篇就被捲入某樁疑案,或是正被某人追殺,更加驚險刺激才是。
她現在的生活可謂與“驚險刺激”四個字截然相反。
吃了睡,睡了吃,白天除了在宮裡散散步,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娛樂活動。
“雪華宮”似乎位於皇宮的偏僻之處,不論她走出多遠,除了寥寥幾個宮女和巡邏的侍衛,幾乎見不到其他人影。
又猛地意識到甚麼,姜雪枝小小地“噢”出聲。
還有那傢伙。
一個夜夜不落、鬼鬼祟祟,造訪雪華宮的男人。
就比如說現在,在她想著還有甚麼可供她在宮中消遣卻不知不覺睡著時,門外細碎的低聲交談鑽入半夢半醒的她耳中。
姜雪枝緩緩掀開眼皮,她還半截身子掛在床沿,長時間保持扭曲的姿勢導致肌肉們憤而報復,麻得她動彈不得。
轉溜眼珠,姜雪枝瞥見窗紙映出的兩道淺淺的黑影,一高一低,低的那個似是白天為她忙前忙後的宋星星。
意外的是,姜雪枝隔著這麼遠,也能聽清門外的人在說甚麼。
實際上,姜雪枝來到這個世界不久就發現,她的視力、聽力都比在現代時好上不少。
剛恢復出廠設定的身體就是好用。
姜雪枝暗自在心裡對不知去哪了的原主感激地拜了兩拜。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是有意霸佔這具身體,如果原主還活著,等她找到回現代的方法立馬完璧歸趙。
“……對,今天也在宮裡散步。”
姜雪枝的注意力被喚回,豎起耳朵聽門外的聲音。
是在說她?還是在說星星?
高的那人未開口,仍是宋星星在說:“還是吃得不多,但比之前好很多了,她還說讓御膳房以後少弄些菜,怕浪費。”
啊……姜雪枝一愣,這是在說她的事。
門外安靜片刻,低沉的男聲響起:“還是按往常的量上菜,說不定哪天就有胃口了,吃不完的都端到我那裡。”
宋星星似是猶豫一瞬,才答應下來:“好。”
殿內的姜雪枝霎時從鼻孔噴出兩道氣柱。
原來罪魁禍首是你小子!
或許是意識到寢殿內平穩的呼吸小聲許多,又或許是姜雪枝紊亂的鼻息被敏銳察覺。
交談的二人陷入沉默,高的黑影偏了偏頭,緊接著,低的黑影也偏了偏頭。
寢殿的門被悄然推開,注意著門外動靜的姜雪枝趕忙閉上眼,手肘要掉不掉地撐在床邊,裝作睡著正熟。
窸窣的腳步聲漸近,儘管姜雪枝閉著眼睛,也能感到紅紅的眼瞼內黑了一塊。
有人走到她身前,並且高大的黑影籠罩了她。
似是自言自語地呢喃,帶著一絲難掩的笑意。
“怎麼睡成這幅樣子?”
宋星星的聲音在男人後方響起,悶悶的。
“她說在榻上睡反而睡不著,後半夜我會把她抱到榻上,但第二天早上來看,她還是睡在地上。”
環上姜雪枝後背和腿彎的大手一滯,下一秒宛若錯覺般再次使力,目的地是床榻。
被強行掰正的四肢開始叫囂,毫無預警的痠痛襲來,姜雪枝一聲“啊”脫口而出。
姜雪枝猛地睜眼。
可使在她後背和腿彎的力量一鬆,姜雪枝陡然失重,後背重重摔在榻上,疼得她再次眯起眼。
慌亂的腳步聲在寢殿內響起,漸行漸遠,逃也似地,驚醒院落一角的翠竹。
姜雪枝揉著後背起身,寢室內已不見男人的身影,只剩迎到榻邊的宋星星。
姜雪枝問她:“剛剛有甚麼別的人在嗎?”
宋星星面不改色道:“是我請來扶小姐上榻的守夜侍衛。”
姜雪枝疑惑道:“但往日不都是你……”
宋星星道:“今日我傷了手,不得已才請侍衛幫忙。讓男子進入小姐的寢殿,是我考慮不周,還粗手粗腳傷到了小姐,還請小姐責罰!”
宋星星說罷就後退兩步跪下磕頭,姜雪枝哪還顧得上“逼問”她男人的身份,手忙腳亂地就去扶宋星星起來。
“多大點事!倒是你手沒事吧?傷哪兒了?”
宋星星從地上抬起頭,“小姐不必擔心,只是白天扭到了手腕,不打緊。”
姜雪枝輕呼口氣,放下心,又透過窗望向門外。
“那侍衛也不必跑得如此著急吧?”
宋星星迴道:“若是讓他人知曉有男子半夜出現在雪華宮,終是不妥。”
姜雪枝含糊地“嗯”了聲。
完美無缺的理由……但一個宮女有必要每日都向一個侍衛,彙報一個不知為何住在宮中偏僻處的閒人的行程嗎?
知已錯失打聽男人身份的最佳時機,姜雪枝話鋒一轉。
“星星,你知道我是誰嗎?”
姜雪枝照過鏡子,雖然這個世界的銅鏡糊得跟馬賽克似的,但她依舊能辨別出來。
這具身體的臉和她現代的臉,不說別無二致,只能說是如出一轍!
難道這就是她偏偏穿越進這具身體的原因?
之所以敢肯定這不是她的原裝身體,是因為她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推開某扇門走過來的。
而是因為她半夜手賤點開了一本仙俠師徒戀小說,被狗血得一口氣沒喘上來暈了過去。
她醒來便已躺在了雪華宮,守在榻邊照料她的正是宋星星。
但自打來到這個世界,姜雪枝連半點原主留下的痕跡也沒發現。
原主的靈魂去哪了?
姜雪枝問宋星星“我是誰”,問的是這具身體的原主是誰。
在這深宮裡甚麼也不知道,實在是寸步難行。
弄清原主的身份,至少能讓姜雪枝明白自己可能會面對甚麼並做好準備。
姜雪枝的問題並未讓宋星星多加思索,她像是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我也只是奉命侍奉小姐,並不清楚旁的事。”
姜雪枝追問:“奉命?奉誰的命?”
宋星星迴得滴水不漏:“小姐被允許住在宮中,自然是奉皇上的命。”
姜雪枝徹底化身十萬個為甚麼,誓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那我為甚麼從來沒見過皇上?”
宋星星答:“皇上公務繁忙。”
皇帝都要上朝、批奏摺,工作忙點,可以理解。
大發慈悲的姜雪枝大手一揮,“那我可以主動去見皇上嘛!”
其實是她快在雪華宮附近這一塊轉膩了。皇宮那麼大,她想去別處看看。
眼底閃過一抹錯愕,宋星星似是沒想到姜雪枝會這麼提議,張著嘴不知如何作答。
姜雪枝兩眼發光,朝宋星星瘋狂眨著眼。
半晌,宋星星只得順著上一句道:“皇上公務繁忙,恐怕沒有時間接見小姐。”
姜雪枝翻身上榻,朝裡側躺,床榻內側傳來幽怨的女聲。
“切,小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