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煙塵散去，碎屑剝落，高高豎立的白玉柱頂部焦黑，坑窪不平。
姜雪枝不禁感慨，不知是滅魔神逆天，還是用魂火更逆天，居然連天雷都招來了。
沒給看熱鬧的修士喘口氣的時間，數道金光接連砸向白玉臺各處。
擊中之處，火光騰起，有意將姜雪枝圍在圈內似的，形成燎原之勢。
天雷不絕，白玉臺外的修士如同受驚的蟻群，潰散而逃。
不久前還被圍得水洩不通的廣場，轉眼只剩下十餘人。
蓮漪不可思議地環顧火圈，“你到底做了甚麼？”
姜雪枝沒有回答。
不是她不想回答，實在是她喉間泛著難言的噁心，說不出話來。
此刻她的體內彷彿充斥著兩股澎湃奔湧的力量，一股拼命追著另一股。
後者試圖抓住前者的尾巴，前者則在姜雪枝五臟六腑內瘋狂逃竄。
耗盡最後一絲靈力，姜雪枝成功將那股逃跑的力量死死堵住。
她的魂魄抓住魂火的那刻，青白的火焰沖天而起，從頭到腳包裹了她。
但即便是這般駭人的火焰，姜雪枝的衣裳也完好無損，皮肉更沒有半點焦黑。
只有姜雪枝自己知道，她的魂魄在經受怎樣難捱的炙烤。
像是滾燙的烙鐵將她的魂魄生生熨燙進魂火之中，逼著獨立的魂魄融入另一個獨立的魂魄。
幾步之外的蓮漪見證了姜雪枝自燃的全過程，她雖不知道姜雪枝具體在做甚麼，卻有預感絕不是甚麼好事。
“……你真是瘋了。”
姜雪枝甚至懶得抬眼皮，蓮漪話音剛落，姜雪枝雙膝一軟，身形一歪，眼看著即將倒下。
“唰——”
怔在原地的蓮漪鬢髮揚起，只覺一股風從她身側呼嘯而過。
入眼，背對她的男人毫不猶豫伸出雙臂，穩穩接住了向前倒下、渾身火焰的姜雪枝。
意識被燒得渙散，姜雪枝後腦墊上一塊柔軟，微涼的觸感撫上她的臉頰。
彷彿置身火海的姜雪枝本能地追著貼近，貪戀那抹救命稻草般的涼意。
掙扎著緩緩掀開眼皮，視野青白，眯眼聚焦，人形的黑影逐漸放大、顯現。
姜雪枝連笑都沒力氣，看上去反倒像是用鼻子輕哼了一聲。
“你……”姜雪枝重新閉上眼，像是夢囈，“怎麼還沒走？”
姜雪枝說一個字便頓一下，蕭卻燃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
蕭卻燃牢牢盯著姜雪枝像是快睡著的面容，忍著發顫的聲線。
“你還在這，我又能去哪？”
姜雪枝細弱蚊蠅地“噢”了聲，“忘了你出不去了。”
姜雪枝身上的火焰全然沒有消減的跡象，蕭卻燃抱住姜雪枝後，也神奇地未被燒傷。
但他的潛意識告訴他，不能讓這火再繼續燒下去。
蕭卻燃想拂去火焰，那火卻穿掌而過，連觸碰都做不到。
“為甚麼……怎麼才能滅了這火？”
姜雪枝沒說話，枕在蕭卻燃臂膀上的腦袋幅度輕微地左右擺了擺。
蕭卻燃似是察覺甚麼，瞳孔驟縮，攏著姜雪枝的手臂往裡一緊。
心裡那個糟糕到極點的猜測浮到最上方，蕭卻燃喉間乾澀，聲音發啞。
“我不逼你做我師父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彷彿沒聽見般，姜雪枝眼皮都沒動一下。
近在咫尺，仿若在她體內直接響起的男聲語速加快。
“我再也不說喜歡你了！你讓我離你多遠我就離多遠！”
“我最……討厭你了。”
後背傳來的力道隱隱發顫，比肌膚滾燙許多的一滴重重砸上她的面頰。
姜雪枝再次睜眼，這次卻再怎麼聚焦，視野仍是模糊一片。
她虛著眼，嘗試著調動手部肌肉，無果。
“自己擦？”姜雪枝的聲音幾乎被周遭的火原淹沒。
她已經看不清蕭卻燃的雙眼、鼻子和嘴巴。
萬一手指插人家鼻孔裡了怎麼辦？尬到她原地去世。
沒聽見蕭卻燃的回應，姜雪枝只好又擠出幾個字，“我腰間。”
蕭卻燃這回有了反應，如姜雪枝所說，朝她腰間看去。
小小的玉竹墜倖免於難，斜斜地系在姜雪枝腰帶上。
“你若是還想要，就……”
“不要！”
蕭卻燃回得斬釘截鐵，姜雪枝愣住一瞬，一聲嘆息從唇邊溢位。
“也罷。”
蕭卻燃聲音繃緊，“你不在，我要它有何用？”
“對不起。”
蕭卻燃的輪廓幾乎要融入背後的白火，姜雪枝目光渾濁，描摹著最後一寸。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了。”蕭卻燃先前看到的那三個口型便是。
合上沉重的眼皮，姜雪枝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下……”
尾音被吞沒，蕭卻燃沒聽清，俯身將耳朵湊到姜雪枝嘴邊，“甚麼？”
死寂。
還是死寂。
慌忙起身朝姜雪枝面上看去，蕭卻燃凝固一瞬，麻木地晃了晃懷裡的人。
“……師父？”
蕭卻燃顫巍巍地探出手指，放到姜雪枝鼻下。
無進無出。
蕭卻燃一手攬起姜雪枝，讓她靠在他的脖頸處，另一隻手緊緊包裹住她冰冷的雙手。
“師父，你是不是累了，那我不和你說話了……你只是睡著了對嗎？”
將姜雪枝後背的衣料抓得發皺，蕭卻燃彷彿正與她相互依偎。
一隻手輕輕搭上蕭卻燃的肩膀，將他從幻想中無情拽出。
蕭卻燃回頭看去，宋博抿白了唇瓣，朝他緩緩搖頭。
“這是她的選擇。”
蕭卻燃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師叔……你早就知道了？”
宋博撇過臉。
蕭卻燃唇角不住地抽動，“你就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
宋博沉默不語。
將姜雪枝輕手輕腳平放在地，蕭卻燃猛地起身，雙手揪住宋博的衣領。
蕭卻燃唇瓣顫抖，“……你是她師兄。”
你是她師兄……怎麼可以不救她？
二人中間冷不防橫出一隻手，又有另一手拉住蕭卻燃的手臂。
蕭卻燃憤然側目。
白朮使力把他往後拉。中間那隻手的主人徐夢溪隔開他與宋博，“你先冷靜。”
蕭卻燃眼神茫然，“還冷靜甚麼？她都已經……”
“她還沒死。”
一道略微沙啞的女聲從白玉臺外傳來，顯出蒼老，卻帶著經歲月打磨的溫潤。
眾人循聲望去，陸逍遙和葉決明一左一右，護著中間的老者越過火圈，緩步走來。
宋博朝兩個師弟頷首。
蕭卻燃蹙起眉。
最先出聲的是杵在原地許久的蓮漪，見到來人的瞬間她反射性地作揖，叫出來人的名字。
“師……葉老。”
話裡的恭敬顯露無疑，然而，回應她的卻是對方視若無物般掠過她。
被蓮漪稱作“葉老”的老者徑直走到蕭卻燃面前，脊背折成弧形，深深一躬。
“這次的事，完全是我的不作為導致。”
宋博趕忙去扶起對方，“老盟主，您不必……”
直起身，葉老這才有一個眼神短暫地分給蓮漪，後者身形一僵。
“如果不是我當年有眼無珠，舉薦她坐上盟主之位，事情也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蕭卻燃心下一驚，來人竟是仙盟老盟主。
“要是知道你在盤算些甚麼，我是斷不會費心費力地儲存自己的靈力為你所用。”
葉老說後面這句時沒看著蓮漪，在場的人不明白葉老的意思，蓮漪卻是再清楚不過。
死死絞著衣角，蓮漪徹底噤聲。
蕭卻燃對這些彎彎繞繞沒興趣，現在他有更關心的事情。
“老盟主，您方才說我師父還沒有死？”
葉老點頭，“如果我沒猜錯，她是想借魂火之力消滅魔神，但代價是她必須以自身魂魄為引，才能點燃魔神的魂魄。”
宋博追問道：“這樣真的能徹底消滅魔神嗎？”
他此前從未聽說過類似的先例，姜雪枝告訴他的想嘗試的竟是這般虛無縹緲的方法。
葉老道：“我也是曾聽我師父提起，以魂養魂，滅魂自然同樣要以另一個魂魄。萬事萬物，一得一失，皆為定數。”
又看向蕭卻燃道：“現在有一個方法能救你師父，但我也不能保證這個方法一定會成功。”
“一旦失敗，你也會死。”
“好！”
與葉老最後一個字話音重疊，蕭卻燃不假思索給出了回答。
葉老點頭，開始講述她所知道的能救姜雪枝的方法。
“一魂抵一魂，一魄抵一魄。為了消滅魔神，姜雪枝已經燒盡一魂，但她的一魄還未被魂火點燃，準確來講，她並未徹底死去。”
蕭卻燃眼底凝出一絲光亮。
“但若是放任不管，魂火仍會燃盡姜雪枝的一魄，那時的她，才算是真正死去。
葉老嘴角抿得平直，眉間皺出溝壑，看向蕭卻燃的眼神認真而銳利。
“而你要做的，便是以你自身的一魄去替姜雪枝的一魄。”
宋博衝上前，“用我的替！”
徐夢溪攔住他，“你先聽葉老把話說完。”
葉老接著道：“若是順利，起碼能保她性命無虞，但失去一魂的人之後是怎樣，想必不用我多說了。”
空有軀殼，與行屍走肉無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陷入沉默。
連字都沒變，蕭卻燃給出的還是先前那個回答。
“好”。
葉老像是看著一個即將主動跳下深淵的人，“你難道不在意如果沒了一魄，你自己會怎樣嗎？”
蕭卻燃只道：“她從這個世界消失，和我從此少那一魄，有差別嗎？”
“不管幾魄，只要能把她救回來，我都給。”
沒了徐夢溪的阻攔，宋博大步跨到蕭卻燃面前。
“你說得對，我是師兄，更何況是為了消滅魔神，我有責任替她一魄。”
蕭卻燃此刻頭腦也冷靜下來，“抱歉師叔，方才是我太沖動了。”
“但現在，是我想去做這件事。”
蕭卻燃扭頭看向葉老，微一頷首。
後者心領神會。
二人走向彷彿靜靜沉睡的姜雪枝。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