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姜雪枝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
魔神是在讓她向他請教,怎麼用魂火置他本人於死地嗎?
不不不,一定是她的腦子被白玉臺上的冷風凍傻了。
……等等,剛剛魔神從她身體裡鑽出來前,是不是罵了句她傻?
“你……”
姜雪枝的臉如同調色盤般變幻莫測,落在魔神眼裡,便是她可算意識到的證明。
魔神收回戳得姜雪枝腦袋前後晃盪的手指,同一隻手順勢下滑,托起姜雪枝端著蓮花盞的手背,抬高至二人胸前。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你所設想的方法確實有效。就算是我,魂魄被燒也會灰飛煙滅。仙盟研究了這麼多年都沒研究出來,得虧你能想到。”
姜雪枝順著魔神的視線看去,分辨著他話裡有幾分可信。
“仙盟用魂火點燈,你用魂火點魂。你既知二者相似,難道想不到若是要用魂火點燃魂魄,還缺點甚麼嗎?”
魔神循循善誘,姜雪枝眼底的懷疑徹底消散,垂眸不語。
青白的火苗在她瞳孔深處不知疲倦地搖曳,耳畔靜謐,彷彿天地一方只剩下姜雪枝和她掌心的魂火。
魔神像是感覺不到手痠,手心與姜雪枝手背重疊,始終默默託著蓮花盞。
直到姜雪枝的視線終於從蓮花盞上挪開,緩緩上移,與他平視。
姜雪枝語氣肯定:“缺的是,燈芯。”
魔神微微勾唇。
“回答正確。”
魂魄本身即為燃料,那麼用火點燃一盞燈,還需要的是,一根燈芯。
姜雪枝自知“用魂火消滅魔神”這個計劃存在諸多漏洞,歸根到底只是從小說裡猜的。
未經證實,異想天開。若是哪個環節沒考慮周全,中途失敗了也不奇怪。
不如說,計劃到目前為止都十分順利,才更令她奇怪。
而現在,也僅僅是差最後一步。
只差一步,魔神就能徹底灰飛煙滅。
姜雪枝問道:“我應該去哪裡找這根燈芯?”
一根手指略帶些力道,隔著衣料、不偏不倚抵上姜雪枝胸膛正中。
魔神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用去別處找,這裡就有現成的。”
以姜雪枝的魂魄作引,成為燈芯。
赤裸裸的目光在姜雪枝臉上游移,似是要將她的一蹙眉、一抿嘴盡收眼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暴露她情緒的動作。
終歸是讓魔神失望了,姜雪枝面不改色,甚至連呼吸都未加重一分。
魔神的這個回答,她其實猜到了。
她在下決心實施這個計劃前便做好了心理準備,最壞不過是她死了,魔神還沒死。
當然,她也不是一開始就奔著犧牲自己去的。如果魔神被滅後,她也還活著,那是最好不過了。
事實證明,她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但如果是同歸於盡……起碼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務。
“讓一個魂魄消失果然沒有我想象中的容易嘛!”
轉身拉開與魔神的距離,姜雪枝捧高蓮花盞,言語間盡顯輕鬆。
“原來還需要我的魂魄當燈芯就行了,怪不得我剛才怎麼也點不燃你的魂魄。”
姜雪枝毫不在意的反應在魔神預料之外,他驚愕地看著她回過頭來。
“你還有甚麼遺言嗎?沒有我就點咯。”
語氣之淡然,彷彿她問的是魔神有沒有想吃的菜,沒有的話她就隨便炒幾道了。
魔神眨眼的頻率加快,仍不相信姜雪枝能做到這般無動於衷,趕忙叫停她。
“你真的知道你的魂魄若是被用作燈芯,你自己會怎樣嗎?”
姜雪枝學他眨眼如撲扇,“知道啊。”
頓了頓,又補了句,“應該是死吧。”
魔神瞠目結舌,“你……”他竟一時結舌,不知該說、該問些甚麼。
你不怕死嗎?有人值得你做到這份上嗎?為甚麼你還笑得出來?
然而魔神的困惑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寫在他臉上,姜雪枝善解人意地替他問出。
“我不怕死嗎?當然怕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死,要不你努努力想辦法自己燒自己?反正你都教我怎麼燒你了,應該也是覺得活膩了吧。哦,‘活膩了’沒有想罵你的意思哈。”
魔神哪還顧得上姜雪枝是不是在暗戳戳罵他,大步流星上前,單手一把抓住姜雪枝的上臂。
“你不想死的話,可以用別人的魂魄作燈芯。”
姜雪枝一愣,“這也行?”
她還以為要用魂火的是她,所以也非她的魂魄作燈芯不可呢。
魔神道:“燈芯本就只是媒介,自然用誰的魂魄都可以。”
姜雪枝皺起眉頭,半晌才道:“但別的人應該也不想死吧。”
魔神比姜雪枝還急,晃著她,“你現在還顧得上旁人怎麼想,沒人替你,死的就會是你。”
姜雪枝又道:“但人早晚都會死。死在這裡,倒也死得其所。”
魔神還是不懂,甚麼叫“死得其所”就可以死,那不還是死了嗎?
不待魔神再次開口,姜雪枝反問道:“分明是你告訴我可以用我的魂魄,現在你又不讓我死,你是見不得有人死的那種魔神?”
不理解姜雪枝怎麼還有心開玩笑,魔神解釋道:“魔與仙只是力量來源不同,不是所有魔神都生性殘忍、喜好殺戮。”
姜雪枝抬手順了順“姜雪枝”的頂發,“那你是個好魔神。”話鋒一轉問他,“你很怕死嗎?”
“還是說,曾經有誰死在了你眼前?”
姜雪枝隨口一猜,“你的徒弟?我記得你要異魂之軀就是為了復活他。”
無意識鬆開抓著姜雪枝的手,魔神瞪大了眼睛。
見魔神一副比她還驚訝的樣子,姜雪枝攤開一隻手,“我只知道這一個人。”
他想是讓她說其他人的名字她還不知道呢。
魔神低下腦袋,聲音輕之又輕,“可能就是你說的那樣吧。”
姜雪枝摩挲著下頜,問道:“若是我的魂魄被當做燈芯,那我還會有屍體嗎?如果有,還是異魂之軀嗎?”
察覺到姜雪枝話裡的意思,魔神思考片刻,搖了搖頭。
姜雪枝疑惑,“沒有屍體?不是異魂之軀?”
魔神道:“我也不知道。”
姜雪枝遺憾道:“要是我能留個全屍,說不定還是異魂之軀,用來複活你徒弟也不是不行。”
猶豫一瞬,姜雪枝謹慎地看向魔神,“你徒弟應該不是會亂開殺戒的人吧?”
萬一復活的是個“真”魔神,那她豈不是功虧一簣。
“絕非。”魔神陷入回憶般眼神飄遠,“他是個凡人,到死都沒能學會法術,能當上將軍,全是以血肉相搏,連死都是為了替下屬擋箭。”
魔神的徒弟竟是一個凡人,而且半點術法不會!
姜雪枝暗自驚訝,回想起在封印之地,魔神曾向她透露他的徒弟是在兩軍交戰時中箭而亡,不禁唏噓,若是那時有術法傍身,恐怕也不會死得如此輕易。
“屆時若是異魂之軀仍舊完好,我替你復活他。”
不知是不是姜雪枝的錯覺,魔神的神情柔和許多,朝她笑笑,再度搖頭,“不必了。”
姜雪枝不解,“你之前不就因為想復活徒弟,才會被石乞用異魂之軀釣上鉤嗎?”
笑意淡去,眉目悵然,魔神宛如一個迷路的小孩。
“復活一個我已經記不清長相、聲音的人,又有何用呢?”
不知從哪個旮旯蹦出來,纏著他要拜他為師時的表情。
因為學不會術法,不甘心地喊他過去再示範一遍的聲音。
他一個也不記得了。
“過去太久了,久到我已經忘記自己當初為甚麼想要復活他。”
魔神抬袖,露出腕間的另一道鎖鏈狀的黑紋。
“如果不是我一直鎖著他的殘魂,他肯定都投胎幾次、享好幾世福吧。”
姜雪枝終於想通,為甚麼魔神會認為是她鎖住了謝悠然的一縷殘魂,而不是其他人。
因為他在多年以前,也做過同樣的事。
只不過,這一次師徒身份對調。
望向魔神,姜雪枝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為甚麼要幫我?”
魔神唇邊牽起的弧度含著一絲苦澀,回望姜雪枝,像透過她在看著甚麼別的人。
“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他又一次在我面前死去。”
姜雪枝眉間蹙眉,又一次?
她沒得及細想,身前的魔神已經後撤一步,高舉起手,濃重的黑氣從他掌間不斷溢位。
被黑氣覆蓋短暫後,白玉臺上的景物重新染上色彩,耳邊劍鋒相接的聲音逐漸清晰。
待姜雪枝將目光從變回原貌的四周收回,魔神的身影已不知所蹤。
撫上心口的位置,魔神空靈的聲音迴盪在姜雪枝耳畔。
“就由你來結束這一切吧。”
姜雪枝深深閉眼。
再次睜開,視線越過幾步之遙外朝她刺來的蓮漪,姜雪枝一一掃過其後熟悉的面容,停在了更後方。
那裡有一人,越過混亂的人海,逆流而來。
白玉臺正中的女人唇瓣張合,被人流撞得東倒西歪的蕭卻燃努力定睛辨認。
模仿著姜雪枝做出三個口型,默聲念出,蕭卻燃怔愣一瞬,下一秒瘋了似的撥開人群往前衝。
左手端著蓮花盞,姜雪枝右手五指張開,指尖微曲,慢慢貼近胸口。
姜雪枝嘴裡唸唸有詞,一團金色的東西緩緩從她胸膛抽離,越是顯現一寸,姜雪枝的臉就白上一分。
那團金色靜靜躺在姜雪枝右手掌心,在魂火靠近那刻,彷彿也化作了一簇搖曳的火苗。
姜雪枝奇怪的舉動引起蓮漪的注意,“姜雪枝,你要做甚麼!”
高於蓮花盞的右手微微傾斜,姜雪枝頭也不抬道:“蓮盟主。”
“你先前跟我說,仙門是舊的、無用的東西,就該被捨棄……可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蓮漪腳下一滯。
“我記得你曾經還同我說,希望能透過學習俗世改善各派的關係,有朝一日還想廢除仙俗兩不礙的規矩。”
“如果你真這般厭惡仙門,又何必大費周章將俗世的東西引入仙盟城,又何必拖拖拉拉到今天才想到放出魔神。”
蓮漪搖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搖著頭,“是我從前太傻了,現在才放魔神也是為了保證計劃的周全……沒有別的理由,不可能有別的理由!”
似是說給姜雪枝聽,又似是說給她自己聽。
魂火在蓮花盞中舞動,那團金色像受到感應般也跳動一下。
右手傾斜的幅度更大,姜雪枝抬眸看向蓮漪。
“也許仙門終有一天會消失,但它也一定會以別的形式繼續存在。”
金團滑入蓮花盞,與青白的魂火融為一體,發出耀眼的白光!
異象突現!
厚厚的陰雲密密聚到白玉臺上方,暗沉的雲層內紫光湧動,轟隆的悶響宛若妖獸低吼。
倏爾,一道金光直直劈向白玉臺正中!
“噼啪——”
比火光先來的是焦糊的氣味。
白玉臺外有人大喊起來。
“是天雷!”
“我在古籍裡見過!那是仙人飛昇時才會引來的歷劫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