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白玉臺外早被各派修士圍了個水洩不通，人人都想瞧上一眼那個罪大惡極、被綁在柱上示眾的犯人。
全副武裝的守衛擋在四周，築成人牆，隔絕閒雜人等接觸到姜雪枝。
人牆之內，姜雪枝好心提醒蓮漪道：“你既然知道我是異魂之軀，應該也知道捆仙繩對我沒用吧。”
將視線從你推我擠的修士堆裡收回，蓮漪扭頭看向一臉淡定的姜雪枝，反問道。
“你在這裡施法有用嗎？而且，你應該不會一個人逃走吧。”
姜雪枝不置可否。
蓮漪會選擇將她綁在這裡，就是讓這些人成為眼，監視著不讓她再有小動作。
蓮漪又道：“這些人都是來看你笑話的。”
姜雪枝大方道：“他們愛看就看唄，我又不會少塊肉。”
淪為眾矢之的又不是眼下的事，往好了想，人越多，現場越容易出岔子，她就越有機可乘。
見姜雪枝說得雲淡風輕，蓮漪佩服道：“我要是有你一半心態，也不至於把魔神一事拖到今天。”
不管別人說甚麼，她孤身一人便可進入秘境放出魔神，仙門哪還會被留到今天。
姜雪枝在心裡朝蓮漪比了個心，“好心態決定女人的一生。”
蓮漪淺笑，話鋒一轉道：“還不打算開口嗎？”
被幾根捆仙索捆得動彈不得，姜雪枝仍盡力朝蓮漪聳了聳肩。
“我若是說，從靈牢裡出來後我覺得有點冷，想取火暖暖，你能信嗎？”
白玉臺矗於雲海，不時寒風吹過，姜雪枝現在是真覺得有點冷。
誰知蓮漪竟將魂火帶了過來，端著蓮花盞抵到姜雪枝頰邊，遠處的人看去，近得隨時都會點燃姜雪枝的鬢髮。
姜雪枝急忙閉眼，避免與那簇彷彿有生命般的、青白的火苗對視。
耳邊傳來蓮漪溫柔的聲音，“現在暖和些了嗎？”
姜雪枝叛逆道：“還是有點冷。”
還不夠。
青白的火苗懸在寸餘外，灼得空氣微微扭曲，下一秒就要燎到姜雪枝的眼睫。
姜雪枝緊閉雙眼，像是在汲取暖意，又像是在聚氣凝神。
還不夠，為甚麼她沒法……
蓮漪好整以暇地觀察著姜雪枝的反應，旁人看去卻是驚心動魄。
“住手！”
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喝在人牆之外炸響。
窸窣的低頭接耳沉寂片刻，也僅僅是片刻，人群中的討論已換了新的目標。
“是五峰山的人！他們怎麼還敢來這？”
“仙盟沒派人把他們都抓起來？不是說五峰山是魔神的同夥嗎？”
“我聽別人說的是，其實五峰山暗地裡一直在替魔神收集怨氣，助他衝破封印！”
“我好像也聽說過！之前俗世哪個地方的百姓頻頻失蹤，據說也是有邪修在暗中收集怨氣，難道就是他們？”
“我還聽說……”
嘰嘰喳喳的修士堆裡，籠著兜帽的黑衣人一閃而過。
撥開人群的宋博領著徐夢溪等人，在仙盟守衛交叉的長槍前站成一排，挺直了脊背。
宋博朝向他看來的蓮漪遙遙道：“蓮盟主，未經議會、動用私刑，是否有所不妥？”
徐夢溪接著道：“盟主傳訊是否屬實，我們五峰山不逃不躲，就站在這裡讓仙盟查個水落石出！”
聞言，姜雪枝的心臟彷彿被人揪出來擰了兩把。
那傳訊的前兩條尚可說是冤罪，但最後一條……
對不住了師姐，魂火她是真想偷。
在姜雪枝不捨的目光中，蓮漪慢悠悠放下抬起蓮花盞的手，朝宋博一步步走去。
隔著長槍與他相視，蓮漪勾唇道：“宋掌門誤會了，是姜峰主喊冷，我這才用火替她暖暖。”
又瞥向旁邊的徐夢溪，“至於五峰山，事情總要一件一件做，急不得。”
另一道洪亮的男聲忽地插嘴，“那還不速速動手？把那姜雪枝處理了，再還五峰山一個‘清白’，免得他們成天喊冤！”
所有人始料未及，人群中又是一驚。
蓮漪壓下不快，聽出那道聲音的主人，“韓掌門。”
絡腮鬍的高大男人撞開擋路的修士，擠到宋博身邊，不善的眼神依次掃過蓮漪和五峰山眾人。
韓掌門甕聲甕氣道：“既然諸位都知道是姜雪枝放出了魔神，又有何辯駁餘地？若是繼續留著她，遲早攪得仙門不得安寧！”
其他修士聽得起雞皮疙瘩，有人勸道：“韓掌門，那姜雪枝要是死了，魔神怎麼辦？”
他們還需要姜雪枝的身體和魂魄來鎮壓魔神，並且眼下看起來，魔神並無異動，側面證明了姜雪枝“夠用”。
韓掌門從鼻孔裡重重哼出一聲。
“那就用我的身體鎮壓魔神！”
不以為意，卻聽不出是隨口敷衍。
勸他那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結巴道：“韓掌門，你、你是在說玩笑話嗎？”
先前在仙盟議會上明明還是那般回應。
韓掌門沉聲道：“風宗主在仙議堂的那番話，我回去仔細想過了。”
“既然謝仙人都能做到捨身救世，那我們這些被他所救的人，又有甚麼理由不去繼承他的意志。”
“韓某慚愧，修為遠比不上謝仙人，但不說百年，撐個幾十年還是綽綽有餘！”
“今天若是姜雪枝死了，我韓桉願意頂上去。來日若是我也死了，一定還會有別的修士願意頂上去。這才是仙門該有的骨氣！”
“夠了！”
靈力波震開去，四周霎時噤聲。
嘴角抿成一條線，蓮漪眼神陰沉，手上的蓮花盞被指甲劃出駭人的痕跡。
咬著後槽牙，蓮漪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韓掌門，仙盟有仙盟的規矩，還請你耐心等等。”
話音未落，便再次轉身朝姜雪枝快步走去。
韓掌門的聲音在蓮漪身後響起：“我是在仙門的未來著想！”
化不開的黑霧積在眼底，吞噬最後一點光亮，無人聽見蓮漪的喃喃自語。
“明天起，再沒有甚麼仙門。”
瞥見往回走的蓮漪，姜雪枝藏在柱後捏訣的手一滯，視線跨越茫茫人海，與熟悉的眼眸交接。
寒光乍現，劍鳴清越，數十柄長劍凌空而起，鋪天蓋地俯衝向背身的蓮漪。
即將刺中的那刻，偌大的蓮花影浮現在蓮漪身後，替她擋住了這擊。
“嘖。”
一朵蓮花幻化在蓮漪未被蓮花盞佔據的另一隻手中，化作長劍握在手中。
“誰人敢妨礙仙盟！”蓮漪回身望去，掃過驚恐的人群，卻捕捉不到出劍之人。
飛劍未歇，如同煩人的蒼蠅在蓮漪周圍晃來晃去，卻不是直奔著取她性命而來，反倒像是在刻意激怒她。
“出來！”蓮漪一邊應付死纏爛打的飛劍，一邊朝外喊，“守衛！搜人！”
守衛們聞聲而動，粗魯地推搡入人群中，東張西望，搜尋著可能是使劍之人的身影。
其餘人也再顧不得看熱鬧，連連退後，生怕波及到自身。
蓮漪認不得，但有人認了出來。
段嘯天低聲驚呼：“那劍是……唔唔唔。”
最近的白朮和宋星星一左一右，趕忙捂住他的嘴。
段嘯天閉上嘴，眼神四處亂瞟，作出害怕眼下混亂的樣子。
飛劍裡三層外三層，即便有護盾加身，蓮漪也不得不提防不知又會從何處竄出來的劍。
眉頭緊鎖，細小的違和感湧上蓮漪心頭。
不好！是聲東擊西！
猛地看向白玉柱的方向，姜雪枝解開繩索轉動手腕的模樣，恰巧映入蓮漪眼簾。
見蓮漪看來，姜雪枝朝她一笑，用足以使她聽見的音量道：“我可提醒過你了，法術這不就用上了？”
蓮漪愣神一瞬。
電光火石間，一柄長劍狠狠擦過蓮漪手背，蓮漪吃痛，下意識鬆開手。
掌心的蓮花盞一歪，直直往下墜。
糟糕！
待蓮漪反應過來，另一柄長劍已穩穩託著蓮花盞送到了姜雪枝面前。
對蓮漪堪比噴火的眼神視若無睹，姜雪枝將已經沒有暗器的蓮花盞收入掌中。
離開客棧，她就將“斷念”藏在了仙盟某處，就是防備這一刻。
只是……這魂火到底怎麼用？
就算她已經將魂火拿到手，仍舊是一頭霧水。
她看仙盟用魂火點燃魂燈的時候就是跟點普通燈一樣的啊？
得虧是另一頭的蓮漪被飛劍堵得寸步難行，姜雪枝才有時間慢慢搗鼓這稀罕玩意兒。
“你是不是傻？”
腦海深處響起久違的魔神的聲音。
與此同時，周遭的世界彷彿被突然按下暫停鍵，風聲、人聲和劍鳴都被掐斷。
停在半空的飛劍，怒色凝固在臉上的蓮漪，以及如泥人般在白玉臺外一動不動的修士。
唯獨姜雪枝和她掌心的魂火不受限制。
姜雪枝懵了，這是甚麼情況？
她在腦子裡問道：“是你做的？”
然而，回答她的不是魔神的聲音，而是從姜雪枝胸口鑽出的黑乎乎的一團。
那一團在地上扭動著、扭動著，逐漸拉長、變高，抽出雙手、雙腳。
終於等“那團”變成了“那人”，姜雪枝看清了對方的臉。
她嚴肅道：“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權。”
滿意地上下打量自己的新殼子，魔神還以為耳朵沒長好，“甚麼權？”
身形與容貌皆與姜雪枝如出一轍，聲音卻仍是會在她腦海中響起的低沉男聲。
怪怪的。
姜雪枝心情複雜。
魔神跟個沒事人似的，走到姜雪枝面前，抬手在她頭頂比劃，又平移到自己頭頂。
“嗯，完美。”
懷疑魔神已經忘記了她的問題，姜雪枝又重複了一遍，用眼神示意他，“這是你乾的？”
這次魔神乾脆利落地回答了她，“對。”
跟在自家後院散步似的，魔神走到一柄彷彿被無形的線吊在半空的飛劍旁，摘下來，隨心所欲地挽了幾個劍花。
姜雪枝警惕地眯眼。
要是魔神現在真打算做甚麼，她可沒法像應對蓮漪那樣應對他。
好在魔神轉眼便失了興致，將飛劍掛回原位，拍去手心不存在的灰塵，望向姜雪枝。
“你現在最想問的應該不是這個吧？”
姜雪枝眼底浮現茫然，“那我應該問甚麼？”
魔神疾步走到姜雪枝面前，恨鐵不成鋼地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腦門。
“你應該問，怎樣才能用魂火點燃我，點燃魔神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