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一半銀針嵌入牆體,一半銀針脆聲墜地。
而後者的其中一根已然被血色浸染,血痕蜿蜒,在地面暈開一小塊暗紅,也暴露出針尖森然的烏黑。
撕裂感來得滯後,又好似被燒紅的鐵籤炙烤,姜雪枝顫抖著翻過手掌。
肉眼可及之處只滲出細小的血珠,但她知道,那底下已被整個貫穿。
針上淬的東西起效奇快,不過頃刻,視線開始模糊,睏意席捲而來。
分不清是地面在晃還是她自己在晃,姜雪枝雙手抱頭蹲下,試圖以此保持平衡。
外面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
顧不得再取魂火,姜雪枝草草擦掉地面的血跡,藏到旁邊層層疊疊的木架後。
催動靈力強行壓制毒效,姜雪枝屏住呼吸,注意著來人的動靜。
來人步履從容,不重不輕,卻聲聲踩在姜雪枝心頭。
往日柔和的女聲此刻化作鬼魅,挾著幾分漫不經心。
姜雪枝用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捂住嘴。
“姜峰主,我知道你在這兒。放心吧,我把守衛都支開了,現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左到右,越來越近,彷彿下一秒就會出現在姜雪枝身後。
“姜峰主?你為甚麼不出來呢?別怕,現在可以出來了。”
靜默一瞬,對方似乎停住了步子。
咯吱、咯吱,細而脆的微響,在再無第三人的屋內分外刺耳。
那是掉在地上的銀針發出的聲音,似是正被人用鞋底來回碾動,反覆摩擦著地面。
姜雪枝頭皮發麻。
她只顧著擦掉血跡,卻忘了拾走銀針!
讀心般戳破姜雪枝所想,那人道:“姜峰主別藏了,你都受傷了不必再逞強,出來我好替你療傷。”
一動不動地在木架後縮成一團,姜雪枝捏訣收斂氣息的動作不敢鬆懈片刻。
一分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不知過去了多久,身後的各種聲音逐漸歸於平靜。
但開門的聲音沒有再次響起,姜雪枝知道那人仍在屋內。
就像一個故意逗弄獵物的獵人,等著甕中捉鼈。
姜雪枝專心凝神斂息,藥勁乘機溜出,密密麻麻鑽入四肢,抽去她大半力氣。
微涼的下頜無聲無息擱上姜雪枝肩頭,略有些重,像是刻意將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蓮漪偏過腦袋,看向姜雪枝被冷汗浸溼的衣襟,挑了挑眉,語氣埋怨。
“你動不了就叫我過來嘛,這不,搞得自己這麼狼狽。還好那針上只是迷藥,不是甚麼劇毒。”
姜雪枝癱坐在地,連手都抬不起來,睨了身側眸中含笑的蓮漪一眼,便將視線徹底收回。
蓮漪視若珍寶似的牽起姜雪枝受傷的手,輕撫掌心不起眼的血孔。
“還好你身上還留著我的蓮花印記,不然還得費一番功夫才能找到你。畢竟這房間也不小,走一圈挺累的。”
姜雪枝心中暗嘖。
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姜雪枝糟糕到極點的臉色,蓮漪奇怪道:“這是話也說不出來了……還是不想和我說話?”
姜雪枝閉眼。
蓮漪堅持不懈地和姜雪枝搭話,“這是留你一個人在靈牢裡鬧彆扭了?別這樣,我還沒怪你把靈牢門砸開壓死守衛的事呢。”
她到底在胡言亂語甚麼?
姜雪枝睜開眼,對上蓮漪興致勃勃的雙眼,“那兩個守衛難道不是你或者你讓某些人殺的?”
蓮漪眨眼透著無辜,“姜峰主在開玩笑嗎?我為甚麼要指使別人殺了我們仙盟自己的人?”
當然是等著姜雪枝從體內的魔神那裡得知重要線索,一旦她主動離開靈牢,就能誣陷她殺人越獄,仙門各派群起而攻之,要求仙盟設法解決。
蓮漪的目的是釋放魔神,將她一直關在靈牢裡拖延時間悠閒度日,顯然違背了她的計劃。
扯了扯嘴角,姜雪枝嗤笑一聲,“你其實很討厭仙盟吧。”
蓮漪的五官凍結一剎,又極快地被擰成更加扎眼的弧度
她笑盈盈地盯著姜雪枝,似是要在其身上盯出第二個孔。
“怎麼可能?我是仙盟盟主,又豈會有討厭仙盟的道理?”
“明明想借魔神之手毀了它?”
彰顯華貴的覃紫衣袍覆上一層暗色,蓮漪眼底空茫,有甚麼東西在黑濛濛的瞳仁下悄然破碎。
蓮漪忽地伸出手去,從側面親暱地環過姜雪枝胸前,哄嬰孩般抱著她,幾乎是用氣聲在她耳邊說話。
“那不叫毀滅……那叫‘新生’。”
姜雪枝覺得最後兩個字有些耳熟,好像不久前在誰哪裡聽過。
又冷不防撒開手,蓮漪蹲到姜雪枝正面,託著臉看她。
“姜峰主,穿舊穿破的衣裳,你還會再穿嗎?”
姜雪枝回道:“我會織補咒。”
蓮漪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又彎著眉繼續道:“但你知道那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裳,難道不會想換一件新的嗎?”
姜雪枝回道:“我比較念舊。”
蓮漪額角跳動,面具之上的缺口眼見著越來越大,抓住姜雪枝的肩膀,直勾勾地盯著她。
“但那是舊的、無用的,就該被捨棄。不然我們永遠不能擁有那些更新的、更有用的東西,”
“仙盟,不,整個仙門也一樣,都是不需要的東西。不需要的東西就不應該存在……仙門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應該是常識吧?”
蓮漪自言自語時,姜雪枝終於排查完雞飛狗跳的這陣子見過的每一個人,在腦中確定了那個與蓮漪說出同樣字眼的人。
“你跟石乞也是這麼說的?”
不一樣的是,石乞張狂,而蓮漪至少面上平淡如水。
蓮漪看樣子不打算再演下去,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姜雪枝,說起石乞時滿臉漠然。
“他體內被人放入妖丹,眼看著就要死了,我就順手教會了他怎麼使用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但那和我追求的‘新生’還是有些差別。”
捕捉到蓮漪透露的資訊,姜雪枝聯想到先前魔神的話,茅塞頓開。
“石乞會用妖力是你教的,但你用的不是妖力,你用的是……他人的靈力!”
蓮漪緩緩勾起嘴角,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姜雪枝頓覺毛骨悚然,若蓮漪一直以來使用的都不是自己的靈力,那她用的靈力都是從哪來的?
妖力尚是從妖獸妖丹中提取,那靈力呢?
姜雪枝不敢繼續想。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殺了你。但堂堂仙盟盟主竟然是個感知不到靈力的凡人,你也覺得很不像話吧。”
不容抵抗的力道迫使姜雪枝微微仰頭,蓮漪兩指扣住姜雪枝的下巴,唇角弧度不知何時已經落平。
俯身低頭,蓮漪輕聲道:“姜峰主,你都已經知道我這麼多秘密了,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不過分吧?”
姜雪枝把臉撇開,“都是你自己要告訴我的。”
要是蓮漪真有心隱瞞,大可選擇瞞她到死,反正說與不說,她最後的下場估計都一樣。
人心裡的話還是不能憋久了,不然就會像她這樣逮著一個知道一點的人就哐哐說。
而蓮漪顯然無法與姜雪枝感同身受,我行我素地把姜雪枝從木架後拖出,讓她抬頭便能看見石柱中央的蓮花盞。
蓮漪緩步繞到石柱後方,青白的火焰在她臉前跳躍,明滅的光影扭曲了溫婉的眉眼。
“你能告訴我……你要魂火做甚麼嗎?”
姜雪枝心下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姜雪枝預想過,若是在這個房間被蓮漪發現,對方絕不會相信她是偶然進入此間。
更何況,蓮漪是被她不小心觸發機關引來,不難猜到她是特意為魂火而來。
甚至是不惜冒著越獄的罪名,也要取這魂火。
但令姜雪枝足夠放心的是,蓮漪絕對想不到她是打算利用魂火來消滅魔神。
不然魂火恐怕早就被蓮漪保管得密不漏風,哪還等姜雪枝來取。
可惜蓮漪終是沒有習得真正的讀心術,姜雪枝腦中種種她是一概不知。
蓮漪手肘撐在石臺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姜雪枝緊閉的唇瓣,儼然一副別想從她嘴裡撬出半個字的模樣。
“不想說?”
蔓延的沉默被阻止,蓮漪嘆出口氣,“要怎麼你才肯說呢?”
沒苦惱多久,蓮漪驚喜道:“讓人把五峰山弟子下榻的客棧圍了?”
姜雪枝驟然抬眸。
見有效果,蓮漪眉開眼笑,“謝仙人應該還沒醒?讓仙盟的‘大夫’幫他看看怎麼樣?”
姜雪枝眯縫著眼,發出警告,“你不要欺人太甚。”
笑意從蓮漪臉上盡數褪去,前後判若兩人,散漫道:“那就,試試看?”
直起身子,蓮漪瞥了姜雪枝一眼,望向門口的方向,朝外面的人字正腔圓道。
“罪人姜雪枝——”
那聲音裡含著渾厚的靈力,足以傳到仙盟城每個角落。
身後的門被大力推開,鎧甲的碰撞聲此起彼伏,整齊有素的步伐踏得地面微微震動。
“夥同五峰山門私放魔神,殺死仙盟守衛逃出靈牢,擅闖仙盟重地竊取秘寶!即日起囚於白玉臺,嚴加看管!”
雙臂被不由分說鉗起,姜雪枝雙腳離地,頜下橫著冷硬的長槍。
蓮漪唇瓣翕動,姜雪枝知道那是說給她,只有她能聽見的話。
“甚麼時候想說了,記得告訴我。”
頭被生生扳過去,姜雪枝再看不見蓮漪的臉和口型。
“白玉臺”,即召集各派弟子,開放崑崙秘境時的白玉廣場。
若是沒有崑崙秘境開放這樣的大事,鮮少會有人造訪此處。
也正是因為姜雪枝,白玉臺難得在秘境開放之外的時間也能清清灰。
白玉臺內建有九根白玉柱,八根分佈八方,中央則是一根,平日皆藏於地下。
白玉柱內含靈力,可輔助陣法展開,因此崑崙秘境的結界也會選在此處開啟。
正中的白玉柱上,被捆了個結結實實的姜雪枝不禁喟嘆。
她何德何能享此“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