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無形而滾燙的蒸汽自姜雪枝腦袋上方嘭地升騰而起。
撲通——
撲通——
亂了規律的巨大聲響敲擊著耳膜深處。
待姜雪枝回過神來，已抬起自由的那隻手，狠狠推開了身前的蕭卻燃。
與砸開玄鐵門時一般，半點沒留情。
又像是被燙到般縮回手，姜雪枝慌亂地看向踉蹌後退幾步的蕭卻燃，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
又或者是她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雖然隱約察覺到蕭卻燃的心思，但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從不主動提及。
而蕭卻燃也彷彿心照不宣般，在悠然峰與她一起的日子裡，從不越雷池一步。
眼下頭一遭這般直白地表明，姜雪枝只能猜測蕭卻燃確實是被逐出師門一事刺激到了。
蕭卻燃的額髮在被姜雪枝推開時散落，此刻垂著頭遮去眉眼，無言良久，不知在想甚麼。
姜雪枝再次發揮她最擅長的轉移話題，刻意冷著聲線問：“你怎麼還沒有回北寧皇宮？”
話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但姜雪枝沒有解釋，也沒有追問。
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蕭卻燃指尖一顫，但依舊埋著頭。
“仙盟城如今緊急封鎖，不許任何人進出，葉師叔說待解封后會隨我回宮幫助母后服用誅仙草。”
誅仙草是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珍稀藥草，可想藥力之強勁，絕非常人之軀所能承受。
若是給靈力全無的凡人服用，需要至少一位修士從旁輔助調和。
某種意義上來講，妖丹也是一種藥材。
而先前在康平郡，石乞作為他們苦苦追尋的蒙面人真身，強行讓凡人服下妖丹卻導致其爆體而亡，正是因為肉體凡胎難以承受其中霸道的妖力。
這也是為甚麼葉決明會提出隨蕭卻燃一同回去。
嗯？蕭卻燃現在回不去，不就是因為她弄出的這番動靜嗎？
沒想到轉移話題卻把迴旋鏢插到了自己身上，姜雪枝默默說了聲“抱歉”。
又用細弱蚊蠅的聲音道：“我會盡快解決的。”
沉默的之後仍是沉默，蕭卻燃遲遲沒有再開口的跡象。
姜雪枝側過了隱沒在陰影裡的身形，“我先走了。”
她早一秒解決，蕭卻燃就能早一秒回去。
更重要的是，她沒法一直耗在這裡，仙盟的追兵隨時可能造訪這間客棧。
蕭卻燃現在或許還無法整理好心情，但以後有的是時間。
然後，他就會發現，遺忘一個人，比想象中要簡單得多。
昏黃的燭火幽幽照亮廊外，光暗的界限足夠分明。
半隻腳探入光線之中，姜雪枝不易察覺地撥出一小口氣。
下一秒，熟悉的力道環上她的肩頭。
步子凌亂，姜雪枝後仰倒向身後黑暗中男人滾燙的胸膛。
那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再次襲來。
咚。咚。咚。
每一下都重重砸在姜雪枝耳膜深處。
害怕蕭卻燃察覺到她的異常，姜雪枝略微施力，從他懷中掙扎出來，回身覷他。
“哈。”
一聲不合時宜的輕笑，令姜雪枝怔在原地。
他發現了？
“你聽到了嗎？”
耳邊的鼓聲愈發放肆，姜雪枝一隻手按著另一隻，不自然道：“甚麼？”
蕭卻燃抬眸望向她，只有一邊的嘴角揚起，姜雪枝被他定定直視得不自覺掐住蜷起的指節。
“心跳。”蕭卻燃眸光不轉。
姜雪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心跳。”
姜雪枝一愣。
蕭卻燃輕柔地拉過姜雪枝的手，貼上他的心口，用一種彷彿快要哭出來的眼神望著她。
“好大聲。”
利落地抽回手，姜雪枝轉身就走。
緊追其後的男聲被刻意壓低，卻字字清晰。
“我心悅師父！”
停在邁入光亮處的前一步，姜雪枝頭也不回道：“我不是你師父。”
無視某個字眼，姜雪枝不介意糾正他第二次。
兩人前後不過咫尺，卻又好似相隔萬里。
伸出手就能夠到的距離，蕭卻燃縮回想要拉住姜雪枝手腕的手，捏成拳垂在腿側。
“我會再拜師的！”
“我不會收你。”姜雪枝語氣疏離，“況且我已經不在五峰山了。”
蕭卻燃忙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蕭皇子。”
眸光微閃，蕭卻燃腳下彷彿生了根。
似未察覺，姜雪枝繼續說出下半句：“應該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吧。”
身後沒再傳來聲響，姜雪枝唇瓣被抿得發白。
所以，別浪費時間在她身上。
別蹚仙門這趟渾水。
……別再令她動搖。
時間彷彿被暫停一般，良久，陰影中的男人孑然而立。
似有若無的嘆息從不遠處的房門後傳出。
離開客棧，姜雪枝攏緊身上的袍子，挑了條人煙稀少的路直奔仙盟。
逼著自己回到心無旁騖的狀態，姜雪枝思索起先前她同宋博說的，那個“也許能夠徹底消滅魔神的方法”。
這個方法，是她穿越前看過的仙俠小說裡寫到的。
魂魄是仙魔的生命之源，換言之，一旦失去魂魄，不論是仙、還是魔，都會平等地灰飛煙滅。
據姜雪枝多年的觀察，這一定律在她穿越來的這個仙俗共存的世界也適用。
那她要做的事就變得清晰明瞭。
只要消滅魔神的魂魄，就相當於徹底消滅魔神本身。
最難的一個環節就在於此。
該怎麼消滅魔神的魂魄？
神魔大戰，諸神隕落，靈力枯竭，仙門衰落。又有誰強大到足以消滅魔神的魂魄？
仙者再無，古籍殘缺，秘法失傳，一片蕭條。
但他人不知，姜雪枝是從現代穿越而來，腦子裡是無數本教科書級別的仙俠小說。
剛來到這個世界，姜雪枝也曾苦苦尋找過回到現代的辦法。
但隨著一日復一日的無果，她陷入絕望，逃避似的封存了所有關於現代的記憶……直到十年前。
謝悠然的“死”像一記警鐘，敲醒了她。
她拼命翻出那些蒙塵的片段，想找到可以用來救回他的蛛絲馬跡。
好訊息是，她找到了。
壞訊息是，她不確定那個方法在這個修仙世界是否行得通。
此法的關鍵在於，仙俠小說裡稀鬆平常的設定，魂燈。
通常出現在小說人物進入某某秘境尋寶的章節，由類似仙盟的機構或者各門各派持有，用於確保入境者的生死狀態。
最典型的表現為，人死燈滅。
進入崑崙秘境前，她與蕭卻燃也曾前往仙盟領過這麼一盞魂燈。
那時，仙盟的人用一簇特殊的火苗點燃了蕭卻燃的魂燈。
那簇小小的、搖曳著的火苗被仙盟稱為“魂火”，據傳是由某位上古神明的殘魂凝結而成並流傳至今。
這正是使姜雪枝豁然開朗的地方。
魂火的本質是魂魄且能點燃魂燈，而魂燈與魂魄緊密相關，她是否能大膽猜測——魂火其實是直接作用於魂魄的？
魂燈被點燃時，尚且隔著肉身，那倘若用魂火直接點燃魔神的魂魄呢？
終歸是瞎猜，事實上姜雪枝也沒在哪部小說裡見過魔神是被這麼消滅的，也可能見過，但時間太久她忘記了。
現狀已經容不得等她拿出萬全之策。
魔神坦言消磨她的靈魂奪走異魂之軀，蓮漪暗度陳倉拉攏魔神為己所用，仙門各派也因魔神出世惴惴不安口誅筆伐。
橫看豎看，姜雪枝只得出一個結論。
魔神不能再留。
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姜雪枝眼下無異於自投羅網地返回仙盟，就是為了取這魂火。
歇會期間的仙盟分外寂靜，只有寥寥幾個站崗守衛的呵欠聲。
也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已經發現姜雪枝越獄，巡邏的修士都被叫去搜尋她這個逃犯，幾乎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不論如何，收斂氣息的姜雪枝暢通無阻，一路摸到了先前陪蕭卻燃點燃魂燈的房間。
如果她的記憶沒出錯，仙盟的人是從房間內室取來的魂火，說不定此刻閒置的魂火就被保管在那裡。
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門，姜雪枝重重嘆出口氣，終於能放鬆一會緊繃許久的肩背。
外室簡單擺了張桌子，姜雪枝抬腳往裡走。
兩側一排排的木架延伸而去，陳列的全都是未被點燃的魂燈，即便它們現在只是與俗世節慶時會售賣的提燈一樣的普通提燈。
或許是沒想到有人會覬覦魂火，又或許是根本沒意識到其潛藏的用處。
算得上半個上古法器的魂火，既沒被保管在特殊的匣子裡，也沒被嚴密的保護膜罩住。
就像一盞隨處可見的燭臺，大搖大擺地映入姜雪枝的眼簾。
盡頭直立的石柱之上，古銅色的蓮花盞瓣瓣飽滿，靜靜綻放。
盞心凹陷處，一小簇青白的火苗似是察覺到客人的到來，晃晃悠悠地彎腰問好。
外室的風隨著姜雪枝的動作吹入，被氣流撲倒的火苗不熄反旺。
姜雪枝靠近了些，觀察石柱四周可能存在的、用以防備入侵者的陷阱。
可目光一落到那近乎純白的火苗之上，姜雪枝的瞳孔便全被那道幽熒佔據，腦子裡彷彿有甚麼在被一點點抽走。
不好！
猛掐虎口，姜雪枝勉力集中渙散的心神。
沒想到光是用眼睛去看，魂火便能有這般效果，若是親手觸碰……
回想那時仙盟的修士取得輕鬆，想來應是提前施過咒以保持神智。
思及此，姜雪枝反而欣喜，進一步肯定了魂火對魂魄的作用。
再次打起精神，檢查過附近沒有可供暗器射出的隱密小口，姜雪枝伸出手去就要端起蓮花盞。
新的問題已經擺在眼前。
她該怎麼用魂火點燃她體內魔神的魂魄？叫他自己主動出來受死？
說起來，她為甚麼不直接向魔神求證她的猜想？
應該沒人會手把手教別人怎麼殺自己吧。
姜雪枝啞然失笑，一時未能留意，在她指尖觸及蓮盞底部的剎那，八個針眼大小的細孔赫然出現在八枚花瓣的末端。
細如牛毛的八根銀針迸射而出，破空之聲響起，姜雪枝倉促彎腰躲過，幾乎與地面齊平。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