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踏入房門,姜雪枝一眼便瞥見了榻上安然沉睡的謝悠然,恍惚一瞬,又立刻放下心來。
宋博的聲音在姜雪枝身後響起:“仙盟探查過謝師叔體內已經沒有魔神的痕跡,便容許了我帶他回客棧修養。”
姜雪枝被抓那刻,謝悠然也同時暴露在仙門眾人眼前。
那個本該在崑崙秘境中以身鎮壓魔神的謝悠然,也是他的師叔。
得知魔神已經轉移到姜雪枝體內,各派也並未放鬆警惕,將謝悠然從頭到腳以靈力探究,確保沒有絲毫魔氣後,才任他帶走。
自然,成為新的魔神容器的姜雪枝,在仙盟議會召開前,便已被押入靈牢。
只不過現在看上去是又偷跑了出來,站在他面前。
宋博明知多此一舉,卻還是忍不住問。
“你不是被關在靈牢裡嗎?仙盟放你出來的?”
姜雪枝不負其望,朝他投去一個無語的眼神。
將她在結界處被石乞的妖獸圍堵,蓮漪與石乞之間不可告人的關係,以及蓮漪想要利用魔神的事一一道來。
姜雪枝多說一句,宋博眉間的皺紋便加深一分。
最後提到的是方世清,姜雪枝語調放輕,用詞剋制。
“難保石乞不會偷天換日,再次神不知鬼不覺地控制方師侄的身體,師兄仍需……多加防範。”
強壓下心底的波瀾,宋博沉聲應道:“我知道了。”
自打撿回來便捧在手心的徒弟,好不容易一天天養好了些,如今卻不得不被禁錮在千機峰頂。
換作任何一個做師父的,心都是揪著疼。
姜雪枝也不忍心如此直白地告訴宋博,但敵人來勢洶洶,已經容不得他們再心存僥倖。
以為宋博還需要些時間緩解,卻見他已然恢復肅色,接著道。
“你不惜逃跑也要來我這,應該不止是想提醒我這些事吧。”
姜雪枝踱至榻邊,目光落至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的輪廓。
“師兄,‘斷念’在你這吧。”
語氣篤定。
背對著宋博,姜雪枝儘管看不見他在點頭,仍接著道:“能替我取來嗎?”
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摩挲聲。
片刻後,一柄被雪白劍鞘包裹的長劍橫到了姜雪枝余光中。
從宋博手中接過“斷念”,令人懷念的觸感貼上姜雪枝的掌心。
如從前的千百次一樣,姜雪枝輕車熟路地拔劍出鞘。
這次卻是將長劍放到了一邊,獨留劍鞘在手中。
將雪白的劍鞘貼上謝悠然心口,姜雪枝捏訣唸咒,抬手間袖口滑落,露出一隻手腕間黑環似的印記。
宋博察覺到姜雪枝想要做甚麼,默默立到一旁。
可隨著姜雪枝唸咒漸快,謝悠然身遭白光漸盛,同樣的黑環在姜雪枝另一隻手腕間若隱若現。
怎麼會有兩個印記?
宋博雖然驚訝,但沒有出聲,以免擾亂姜雪枝施咒時集中的心神。
流轉在姜雪枝和謝悠然周圍的靈力再次恢復平靜,白光散去,姜雪枝腕間多出的那道印記也消失不見。
謝悠然依舊閉著眼,沒有甦醒的跡象。
姜雪枝的呼吸聽上去沉重了幾分,再看臉卻已白了大半。
“斷念”入鞘,宋博趕忙攙著她倚在榻邊,以靈力調和,待姜雪枝面色紅潤,才開口問她。
“你腕間怎麼會有第二道鎖魂移魂術的印記?”
按理說,姜雪枝將魔神轉移到她體內,應當只有一道才是。
宋博不覺得自己是眼花,方才白光耀眼,卻沒有蓋過姜雪枝另一隻手腕間時有時無的漆黑。
姜雪枝糾正他,“那是第一道。”
“第一道?”宋博不解,轉移魔神是第一道還是第二道?更何況怎麼會有兩道?
姜雪枝朝宋博笑了笑,揭開真相。
“十年前,我趕在仙盟對謝悠然施術之前,先在他身上施了術,但我那時太小學藝不精,只用得出三成功力,才勉強鎖住了謝悠然的一縷殘魂。這個印記也只在施術的時候會出現。”
宋博心頭一震,猛地看向面不改色說出驚天之語的姜雪枝。
又唏噓不已,怪不得姜雪枝說那是第一道,原來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經施過一次。
“雪華木適合涵養神魂,我便將謝悠然的殘魂放了進去,以便能有今日以此徹底喚醒他。”
一貫沉穩的眉眼此刻軟到極點,隔著姜雪枝抱在胸前的雙臂,宋博輕輕擁住她。
“你很努力了。”
輕不可聞到幾乎融入空氣的細語,字字分明地鑽進姜雪枝耳中。
嘴角噙著笑意,姜雪枝抬手拍了拍宋博的後背以示回應。
“那接下來的事能交給掌門師兄嗎?”
宋博鬆開環住她的手,對上姜雪枝那雙寫滿堅決和信賴的眼眸。
宋博問她:“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內有魔神虎視眈眈,外有仙盟居心叵測,怎麼看都像是已經站在了死衚衕盡頭。
“我知道一個也許能夠徹底消滅魔神的方法,我想試試。”
姜雪枝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她會熟練使用雙腿走路。
此言一出,宋博又是大吃一驚。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已經吃了不曉得多少回驚。
“你是怎麼……”
“抱歉師兄,我不能說。”
偏頭看向榻上睡得正熟的男人,姜雪枝似是喃喃自語:“謝悠然應該很快就會醒了,我會在那之前準備好。”
宋博的直覺告訴他,姜雪枝知道的方法大抵不會是甚麼輕鬆的方法,畢竟仙盟找了這麼多年也沒能找到。
要麼是真的沒找到,要麼是這個方法的代價比獻祭一個修士更大,以至於仙盟也不敢輕易使用。
宋博喉間發堵,還是說出了那句。
“如果你想做就去做吧。”
十年前的畫面歷歷在目,如一道越纏越大的結在他心頭盤桓不去。
穩了穩聲線確認沒有發抖,宋博凝重神色,認真地看向姜雪枝。
“本該是做師兄的擋在師妹前面,但遇到這樣的事,師兄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思來想去,我能做好的也只有護好五峰山的這一大幫子人而已。”
既是掌門,也是師兄,沒有哪個在前,哪個在後,他想守護的人裡始終包括她。
捏了捏宋博擱在腿上的大拇指,姜雪枝朝他淺淺一笑,“足夠了。”
又話鋒一轉,調笑道:“但師兄你還是長點心眼的好,要是哪天師姐師兄們沒在旁邊,你怕是連下山買菜都會被抬價。”
湧至鼻尖的酸澀被生生憋了回去,宋博捏上姜雪枝的臉頰肉,佯裝慍怒地用著力氣。
“膽子還真是大了,連你師兄也敢打趣!”
姜雪枝起身掙脫,腳下已是在往門口方向走去。
“如果師兄還認我這個師妹的話。”姜雪枝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滯澀。
宋博心領神會,注視著她的背影,“那封信早被你師姐一把火燒了。”
姜雪枝肩膀微顫,俯身抱住雙臂,似是強忍著甚麼,“是嘛?”
即便看不到她的正臉,宋博也知道姜雪枝一定是在笑。
“不再多留一會兒嗎?謝師叔說不定很快就醒了。”
言外之意,讓她與醒來的謝悠然見一面,而且很可能是最後一面。
可見一面又能如何呢?
謝悠然在崑崙秘境內意外短暫醒來的時候,她要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姜雪枝重新直起腰,“不了。仙盟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發現我不在靈牢裡,第一時間肯定會找來這裡。”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仙盟城內,姜雪枝越獄後能去的地方屈指可數,她不認為蓮漪想不到這點。
宋博也明白姜雪枝的顧慮,沒再多作挽留,快步上前將“斷念”塞進她手中。
“你儘管去做,不成功也不要緊,一定不要勉強自己,也不用擔心我們。”
姜雪枝垂眸望去,掌間的雪白劍鞘比往日黯淡了幾分,卻依舊溫熱。
“多謝……師兄。”
抬手推開房門,姜雪枝閤眼定神,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堅定。
挺直脊背,踏出門檻,姜雪枝自始至終沒有回頭,宋博的臉消失在嚴密合攏的門縫後。
籠帽遮面,路過側廊拐角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陰影處探出,精準扣住姜雪枝的手腕,將她拽入了廊道深處。
力氣之大,令姜雪枝不自覺地蹙起眉頭。
“你大可以直接叫住我。”
客棧別處的人聲恍若隔世,男人與她之間僅存的方寸充斥著二人交疊的呼吸。
男聲又驚又喜,追問道:“你知道是我?你剛才就看見我了?”
後背被抵在牆上,手被扣住,腳可以挪動的空間也被男人的腿擋住。
姜雪枝一瞬走神,蕭卻燃原本有這麼大隻嗎?話說,她進宋博房間前無意間瞥見的還真是他!
面對蕭卻燃的疑惑,姜雪枝只道:“你的氣息我還是認得。”
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憑他的一舉手一投足,蒙著對方的臉讓她分辨尚且遊刃有餘。
“太近了。”
姜雪枝用沒被扣住的另一隻手推了推蕭卻燃的胸口,後者聽話地拉開距離。
這下她終於看清蕭卻燃的臉。
那張臉上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微攏的眉峰,垂下的唇角,漆黑的眸子裡映出她無波無瀾的臉,一遍又一遍地細細描摹。
忽地覺得蕭卻燃此刻像是一個易碎的人偶,姜雪枝按下心頭的莫名,聲音有些發悶。
“你找我做甚麼?”
如果她沒記錯,不久前她才將他逐出師門。
像是沒聽見姜雪枝的問題,蕭卻燃輕扯嘴角,黑沉的眸像是覆了一層模糊的薄膜。
“我想見你。”
姜雪枝渾身一僵,喉嚨被哽住的感覺越發明顯,“你說甚麼呢。”
不知此時該將視線挪向何處才好,姜雪枝只覺腕間傳來的力氣再次加重。
姜雪枝腦子徹底化作一灘漿糊,囫圇道:“我已經不是你師父了。”
蕭卻燃挨近了些,埋頭湊到姜雪枝臉側,如同小動物般緩緩磨蹭著腦袋,溫熱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脖頸處。
“我知道。”
耳畔響起的男聲極盡剋制,裹著一縷幾不可察的哀愁。
“……但我還是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