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質問的話音落到最後只剩悲慼。
平日趾高氣昂的一眾長老也發出深深的嘆息。
韓掌門不復方才的狼狽,緊盯著風華道:“風宗主大可不必特地提醒我等,不知諸位掌門是如何,但韓某一直都把這一樁樁一件件記得清清楚楚!”
風華抬眸。
韓掌門又將身體側向宋博、徐夢溪等人所在的位子,一字一句道:“韓某將謝仙人之恩永記心底,仙盟也對五峰山多加照拂,不曾有絲毫怠慢。”
“魔神再現,情勢危急,倘若那時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也不至於不得不讓整個仙門都背上‘劊子手’的汙名。”
“若是待魔神攪得天下大亂、血流成河,風宗主能對蒼生負責、能對仙俗負責嗎?屆時恐怕不止是謝悠然一人,還會有千千萬萬個人死去!”
“現在風宗主倒好,將我等架在火上烤,殺人奪親你要譴責,犯禁欺人你看不慣,那不知十年前風宗主可有何妙計應對魔神?”
風華眯縫了眼,唇瓣欲動,被堂上另一道不怒自威的聲音制止。
“韓掌門的意思是怪我仙盟十年前無計可施,才使諸位背了不仁不義的罵名?”
主座上的蓮漪眉峰微揚,嘴角若有似無的弧度看得韓掌門心頭髮毛。
韓掌門振作心神,作揖道:“韓某絕無抱怨之意!”視線緩緩上移,從並起的兩手上方投向蓮漪,“老盟主一生盡心盡力皆為仙門,韓某相信蓮盟主如今也不會辜負老盟主的期望。”
話中意有所指,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風華還想說甚麼,蓮漪幅度極小地擺頭,阻止了她。
蓮漪四下看去,眾人臉上明晃晃寫著“心神不寧”四個大字,顯然不是議事的最佳時機。
“辛苦諸位今日出席議會,此次所議姜雪枝私放魔神一事,諸位若是有任何想法,皆可告知於我。想來諸位的心思已不在議堂之上,議會擇日再開,今日且先散去吧。”
無人起身。
韓掌門率先拂袖朝仙議堂門口大步走去,背過身去的瞬間,刺耳的冷哼在寂靜的堂內響起,又似是從鼻腔中嗤出一聲。
“哼。”
仙議堂緊閉的左右兩扇門猝不及防被拉開,蹲在門外偷聽的蕭卻燃四人慌忙往旁邊的柱子後躲去。
韓掌門跨出門檻,凌厲的眼神往幾人躲藏的方向一瞥,沒發現他們般收回視線,搖了搖頭,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故意說給誰聽。
“荒唐啊!奸佞當道,功罪不分,魔神出世,吾仙休矣!”
韓掌門漸行漸遠,最後兩個字模糊在突然颳起的風裡。
幾人面面相覷,衣物摩擦間,滿堂仙者紛紛走出,皆是面如土色。
蕭卻燃暗自瞭然,出了這麼大的事,臉色能好看到哪兒去?
腳步漸疏,偌大的仙議堂冷清下來,卻遲遲不見五峰山的幾位師叔出來。
蕭卻燃扒在門口望向堂內,宋博和徐夢溪正與蓮漪說著甚麼,旁邊還站著曾在進入秘境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風華。
蕭卻燃抬腳跨過門檻,此時不出反進的他不出意料地引起幾人的注意。
蓮漪扭頭向風華,唇瓣張合,風華便朝外走來。
蕭卻燃主動朝對方打招呼,頷首道:“風宗主。”
風華也認出了身為姜雪枝徒弟的蕭卻燃,回以淺淺一笑,嘴角卻往下撇了三分,帶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楚。
二人即將擦肩而過,一道男聲叫住了就要跨出門檻的風華。
“風宗主。”
宋博眼底情緒翻湧,遙遙看向風華的背影,良久才沉聲道:“多謝。”
捨棄同門,拯救蒼生,光鮮亮麗的頭銜之下是血淋淋的真相。
那時的他,作為五峰山的下一任掌門,被師父告知殘酷的事實,卻只能獨自消化,更別提還被意外暴露給了當事人的姜雪枝。
他不是一個好徒弟,沒能遵守師命守護好異魂之軀的秘密。他也不是一個好師侄、好師兄,既失去了謝悠然,如今又要失去姜雪枝。
他本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他理解謝悠然的選擇,也不停地叩問自己,真的別無他法了?
真的只能犧牲一個人,才能保護另一個人嗎?
堵在他心頭多年的困惑,終是成了難以解開的心結。
那風華又是否和他一樣,將堂上那些話憋了整整十年呢?
一聲“多謝”代替千言萬語,宋博再想不出其他。
風華沒有回頭,停在門檻前,聲音比先前輕快許多,像是掙脫了揹負多年包袱。
“我說了我想說的,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衣襬輕揚,風華抬起右腳,穩穩邁過門檻,踏在了堂外堅實的地面上。
傾瀉的金光掩去挺拔的身影,耳畔傳來略帶數落意味的熟悉聲音才讓蕭卻燃收回了看向堂外的目光。
“你小子!帶你師妹師弟來這兒幹嘛?不是讓你們回客棧好生待著嗎!”
白朮的腦袋被葉決明夾在腋下,被葉決明另一隻手攥出的拳狠狠蹂躪著頂發。
白朮用氣聲叫喚:“師父!這麼多人呢,你給我留點面子……”
葉決明聞言反倒加重了手上的力氣,咬牙道:“還想要面子?沒揍你小子都算好的,淨給我添亂!”
白朮倍感冤枉,“我這不是看蕭師弟心急如焚嘛,就帶他過來打聽打聽。何況我們就是在門口蹲了下牆角,又沒打擾到裡面的議會……哎喲!”
白朮頭頂登時腫起一個大包,葉決明揉了揉剛接觸過白朮頭頂的指節,“你還有理了!你看哪家弟子像你們這樣,還只蹲了牆角。”
蕭卻燃適時站出來解釋道:“師叔莫氣,師兄是為了我才帶我們過來的,若是要責罰就責罰我一人吧。”
宋星星補充道:“我們都很擔心姜師叔。”不光是蕭卻燃一人,要罰一起罰。
段嘯天一反常態沒有開口,站在蕭卻燃和宋星星一邊,隔著好幾人似是不經意般朝陸逍遙的方向瞟,腳下卻是半步也不挪。
陸逍遙面上浮現不易察覺的笑意,別人沒看見,段嘯天卻窺見了那短暫的一瞬,於是更加堅定地立在原地。
葉決明沒了招,擺手道:“行行行,你們‘同仇敵愾’,反倒顯得我才是那個壞人,沒意思沒意思!”
“哈哈!”短促的輕笑打斷了幾人。
蓮漪打趣道:“你們五峰山果真有意思,怪不得能出個那般性子的姜雪枝。”
宋博一臉無奈,但並非不悅,“讓盟主見笑了。”
聽見姜雪枝的名字,像是勾動了蕭卻燃心裡的某根弦,當下是禮節也忘了,忙上前相問。
“盟主可知眼下我師父在靈牢中情況如何?在秘境中可有受傷?以身鎖魔可有不適?往後該如何?”
一連串問題如連珠炮般射向蓮漪,然而不待得到回答,蕭卻燃已開始自言自語。
“不可能沒有,畢竟連師祖的神魂都被耗去大半,必須儘快將魔神從師父體內移走,但那之後又該怎麼辦呢?還是說……”
又是一聲輕笑,將一句接一句的蕭卻燃從自我的世界拽回。
蓮漪看著將憂心忡忡四個字寫在臉上的蕭卻燃,眼尾含笑,“姜峰主能有你這樣的徒弟,當真是幸運。”
聞言,蕭卻燃神情一滯,耳垂泛上粉紅,右手也不自然地摸上後腦勺。
下一秒,又似是想到甚麼,右手緩緩放下,蕭卻燃垂眸閃躲,身遭籠上一層似有若無的落寞。
嘴角一扯,蕭卻燃還是決定將真相告知眾人。
“其實……我在秘境中與師父見過一面,那時她就將我……逐出師門了。”
省去了一些魔神和師祖相關的細節,但結果相同。
雖然蕭卻燃沒有明說,但在場的人都是知情人,多少能夠猜到幾分。
稍作驚訝之後,宋博將皺巴巴的信紙遞到蕭卻燃眼前,“你看看這個。”
蕭卻燃從剛才起就微微低著頭,信封上“辭職信”三個字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眼底掠過一瞬錯愕,蕭卻燃伸手接過,將被信封壓在下面一層的信紙拿到上層,匆匆掃過那兩列字。
一如五峰山幾人在議會中讀完的反應,蕭卻燃一時失語,抬頭看向一臉平靜的宋博,似是在用眼神求證信上所言的真實性。
緊挨著蕭卻燃的段嘯天先一步驚訝出聲:“難道是別的門派來挖姜師叔了?因為福利更好?還是……唔唔唔!”
無形的力量將段嘯天的上下兩片嘴唇牢牢黏在一起,使他再吐不出半個字。
陸逍遙默默走過去,將段嘯天拉到了離蕭卻燃最遠的位置。
宋博像是沒看見這一幕般,朝蕭卻燃意味深長道:“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這麼做的原因。”
蕭卻燃心頭猛地被揪了一下,難免有些心虛,他仍不知道該不該將在秘境中發生的事與宋博全盤托出。
似是看出了蕭卻燃的猶豫,宋博接著沉聲道:“很多年前,本該是作為師兄的我出面保護她,可那時的我沒能做到,失去了她的信任。”
話中有話,回憶思緒般翻湧。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宋博口中的“她”是指誰。
五峰山的其餘幾個弟子眼睜睜看著各自的師父或是沉默、或是不忍,又或是面上浮現難掩的懊悔。
宋博聲線微微顫抖,言語間帶上一絲懇求:“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有些自私,但我希望你能聽我說完。”
蕭卻燃輕輕頷首,神情專注。
宋博定定地望著他,道:“當初你是為母求藥才拜入的五峰山,如今你已取得誅仙草,沒有了繼續待在五峰山的理由。”
“請原諒我擅自調查過你,我不能讓身份背景不明的人成為她的徒弟。我知你來歷不凡,大抵此番後便會離開仙門,返回俗世。”
面上不顯,蕭卻燃沒有肯定,卻也沒有否認,靜靜等待著宋博的下一句。
請求的話語卡在喉間半晌,宋博才道。
“若你願意,可否在你歸家治好令堂後,再一次拜她為師?”
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好!”
宋博話音剛落,蕭卻燃已給出答覆,二人像是提前演練過一般,兩句話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全無躊躇,蕭卻燃又重複了一遍:“晚輩蕭卻燃,定會再拜姜雪枝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