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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2026-04-22 作者:拂舟

第 61 章

堂內有人暴起。

“她姜雪枝真把我們這麼大一幫人當傻子不成!”

“明擺著是為了在明面上與你們五峰山撇清關係,誰知道背地裡是怎麼沆瀣一氣的!”

脆弱的信紙被揉成一團,徐夢溪後槽牙都快被咬碎了,宋博也陷入了沉默。

韓掌門看向主座的蓮漪,眼神不善:“既然盟主能拿出這封信,那是否意味著你與那姜雪枝早有勾結?”

“明知她有所圖謀,卻坐視不理……還是說她私放魔神,其中有你出的一份力?”

“抑或是,從頭到尾就是你親自授意的!”

句句夾槍帶棒,雖然帶著強烈的個人情緒,卻直戳疑點。

信從哪來?自然是姜雪枝交給蓮漪的。

姜雪枝出於甚麼目的寫了這封信,為甚麼會選擇交給蓮漪?蓮漪又為甚麼答應轉交,還是在眼下這個場合?

除了二人早已知道事情會發展至此,還能有第二種解釋嗎?

堂堂仙盟盟主!竟不顧蒼生,縱容魔神被放出!沒了崑崙秘境,離魔神為禍世間還遠嗎!

韓掌門質疑得擲地有聲,其他人卻如同受驚的麻雀噤了聲。

方才譴責板上釘釘有罪的姜雪枝尚能說是正義之舉,但指著作為仙盟盟主的蓮漪鼻子罵,若是回頭對方證明了自身的清白,可不是道個歉便能了事的,萬一搭上本派前途就不值當了。

韓掌門一臉義憤填膺,反觀蓮漪,靜靜聽完,垂眸再抬,平靜的眼底含著一層不容冒犯。

“韓掌門說我與姜雪枝早有勾結,指使她放出魔神,可能拿出證據?”

“證據?”韓掌門厲聲反問,“蓮盟主手上拿著那封信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

蓮漪眯眼:“韓掌門,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韓掌門冷哼一聲:“我亂說?那盟主可否向我等解釋那信的來歷?姜雪枝大可將信直接交給宋掌門,又為何偏偏讓你轉交?難道不就是為了讓你在合適的時候拿出來,好讓仙盟不會因姜雪枝之罪連坐五峰山嗎?”

堂內默然,密密麻麻的汗珠在宋博手掌與杯壁間滑走,腦中一個猜測逐漸成形。

韓掌門說得已經再明白不過了,姜雪枝這封“辭職信”就是為他們五峰山留下的“免死金牌”。

即便她因私放魔神之罪被懲戒,也不會連累到五峰山,至少形式上如此。

她想得很清楚,做得更是大膽。

但沒人是真正的傻子。

蓮漪敢選在這時候把信拿出來,一方面將自己暴露在眾人的懷疑之中,另一方面也側面說明她不怕被懷疑。

擺出“就是明著護,你能怎麼樣”的姿態,將姜雪枝的個人之過轉化為仙盟內部的決策,以此迷惑眾人的視線。

——崑崙秘境日益衰竭,此番正好借姜雪枝之手,轉移魔神重新鎮壓,說不定還能順帶提高仙盟的威望。

畢竟難保不會有人真信從始至終這一切其實都在仙盟的預料之中。

不然蓮漪憑甚麼會去偏袒一個私放魔神的罪人

因為有過計劃,因為尚且可控,所以沒有甚麼是好擔心的。

再想到先前在白玉廣場遇到蓮漪時的情形,宋博已經大致想象到姜雪枝與其的關聯。

沒等到蓮漪開口,堂間另一道略帶隱忍的女聲突兀地插入二人的對話。

“韓掌門口口聲聲說盟主與姜雪枝勾結,說五峰山不得獨善其身,可姜雪枝……真的有罪嗎?”

宋博斜對面,韓掌門身後,仙議堂整體靠後靠外的座位處緩緩起身一人。

高大的女子端端而立,眉眼柔和而不顯軟弱,察覺到宋博投來的視線,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頷首。

宋博回之。

而韓掌門像是看見了甚麼稀罕物,提聲道:“喲!風宗主!這是哪門子的風,把您給吹來了?往日有甚麼集會,您可是一次沒親自來過。”

不甚友好的語氣聽得在場之人齊齊屏氣,心裡直呼對方真是瘋了,連四方宗都敢得罪!

作為第一大專精醫術的宗門,不少修士都曾受過四方宗的療愈之恩,修復經脈、解毒除咒、起死回生。

其在仙門之中威望極高,卻除去崑崙秘境開放和仙盟緊急召集,不論長幼,其門人幾乎不於平常集會露面。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功績會被各門各派遺忘,也不代表四方宗的尊嚴可以被人踩在地上隨意踐踏。

風華周身氣場一沉,眸底情緒暗湧。

“韓掌門說得在理,四方宗確實是時候出來說說話了,不然總有些人覺得我們四方宗的人都是啞巴。”

“十年前我錯過了說話的機會,十年後,我不會再錯過。”

韓掌門嗤笑:“甚麼十年前十年後,風宗主莫不是睡糊塗了?眼下討論的是如何處置私放魔神的罪人!堂堂仙盟盟主又是否與其狼狽為奸!”

最後四個字狠狠砸在仙議堂中央,無形的力量壓在眾人的頭頂。

風華沒有急著開口,她站在角落,環視堂中。

一張張茫然無辜的臉,眼睛是睜開的,嘴巴是閉著的,臉頰左邊寫著“疾惡如仇”,右邊寫著“深明大義”。

但在某些時刻,那些眼睛是閉上的,嘴巴是木然張合的,看不見他們不願看清的,說出的是耳旁最多的、聲響最大的。

朝向面上默許的蓮漪,風華抬手作了一揖,又看向其他人,語氣沉靜。

“諸位認為姜雪枝有罪,不妨先由我來理一理十年前仙門犯下的罪。”

茫然的臉陡然僵住,眼神閃爍,下意識將視線從風華身上移開,一瞬後又被心虛的自己強行拽回。

風華道:“看來諸位還記得,也知道那能被稱為‘罪’。”

韓掌門仍在回想:“十年前……”

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貴人多忘事”,風華略過他,繼續道:“十年前,仙門以謝悠然之身封印魔神,此乃一罪。”

話音剛落就有人跳了出來。

“這能算是甚麼罪!不封印魔神難道任他殘害蒼生嗎?”

風華不緊不慢道:“封印魔神自然無罪,可若是以犧牲謝悠然作為代價,那便是有罪。”

那人反對:“封印魔神的方法早已失傳,仙盟也是別無他法。何況謝悠然是自願的,他本人尚且無私,風宗主竟未能理解他一片苦心?”

“風某不知‘謝仙人’是無私還是有私,只想在這問一句諸位,親手送一個活生生的人去死,是甚麼滋味?”

“若是換作在座的各位掌門、長老,你們可願替謝悠然成為那個‘祭品’?可有人敢!”

微涼的茶水傾斜灑出,在漆面的木桌上蓄成小小一汪,又被抻平褶皺的信紙一角吸走部分。

嗆聲那人不說話了。

風華又道:“姜雪枝無父無母,襁褓即入五峰山,謝悠然作為她的師父,如父如母。”

隨著謝悠然“捨身救世”,他的一生也被世人扒得底褲全無,好事者自然不會放過他唯一的徒弟。

也因此姜雪枝的身世算不上秘密。

“仙門為了封印魔神,將謝悠然從年僅十歲的姜雪枝身邊帶走,奪其親弒其師,喪盡天良,此乃第二罪。”

風華朝韓掌門看過去,問道:“韓掌門,如果我沒記錯,你的妻兒皆是仙門中人,若那時被帶走的是他們中的一人,你又會作何感受?”

韓掌門不屑一顧:“為天下蒼生獻身,乃無上光榮之事,何須他二人?我韓某定首當其衝!”

“可你沒有。”風華看著他,“因為被選中的不是你的妻兒,你沒有必要為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

韓掌門氣勢霎時弱了半截:“那是因為謝悠然自告奮勇得太快了,我沒來得及……”

蓮漪插話道:“韓掌門一番誠心聽得我甚是感動,魔神如今就在姜雪枝體內,我稍後便舉行儀式將其轉移到你的體內,豈不合你心意?韓掌門如此高尚無私、為蒼生著想,想必不會有半分猶豫吧?”

韓掌門臉色徹底失了血色:“這……封印失去崑崙秘境鎮壓,後續對策還需各派多加商討,此事不能操之過急……對,不能操之過急。”

蓮漪又看了眼風華,示意她繼續。

“對魔神施下的所謂的封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相信諸位都心知肚明。”

“以修士肉身以魂鎖魂,再將修士鎮壓於崑崙秘境之中,日夜承受靈魂消磨之痛,以對抗魔神的意志。”

“移魂術、鎖魂術,皆是上古禁術,而仙門為了向凡俗彰顯仙門一戳就破的強大,不惜使用令人不齒的邪術,妄自尊大,罔顧人倫,此乃第三罪。”

“明知以上三條罪,卻裝作不知,此乃最後一罪。”

尾音落下,仙議堂內一片死寂。

這是一場遲來十年的審判,審判物件包括某些掌門、嗆聲不服的人、自始至終沒贊同也沒反對的人、五峰山的人,仙盟的人。

其中有參與了當年那場仙盟議會的人,和沒有參與卻在知道議會結果後也甚麼都沒說的人,後者也就是風華自己。

本以為一輩子都沒機會講出來的話,一旦吐露便是悲憤交加、難以自持,但真到了宣之於口的時候,內心比她想象中要平靜得多得多。

她不禁感到悲哀,隱秘於心的情緒終究是被時間一點點抹去,沒能泛起與十年前同樣的波瀾。

風華一如先前,環顧四周。

有人眼神飄忽不定,有人閉目睫毛輕顫,有人繃緊了下頜,有人抿白了唇瓣。

可就是沒人說話。

因為他們耳邊沒人說話。

風華放輕了聲音道:“諸位,姜雪枝只是想救自己的師父,她甚至選擇的是將魔神轉移進自己體內,而不是旁的誰,她明明大可以隨手抓個替死鬼。”

“崑崙秘境的異常我們誰也沒法預料,她毫無反抗地就被押解回仙盟、被關進靈牢,這還不足以證明甚麼嗎?”

“她留下這麼封連搪塞都懶得的信,與恩深義重的師門撇清關係,只為留五峰山一份清白。”

“我們的仙門到底是怎麼了?需要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承受失去至親之人的莫大痛苦,才能換來仙俗一時的安寧?難道只是為了打腫臉充胖子,告訴凡人我們還沒有開始走下坡路嗎?”

“與仙門的罪孽相比,姜雪枝到底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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