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偏要整這麼些個彎彎繞繞……”姜雪枝單手將謝悠然背起,看向石乞,淡淡道,“我還以為你是一個人寂寞太久,想找我嘮嘮嗑呢。”
石乞扯了扯唇角:“是啊,一個人實在是太寂寞了!所以為了讓我不那麼寂寞,能永遠陪在那位大人身邊,只能麻煩姜峰主犧牲一下了!”
話音被驟然炸開的白煙淹沒,石乞已然不在原地,只留下淌著涎水蠢蠢欲動的妖獸。
林中的氣息越靠越近,姜雪枝卻被妖獸群圍住動彈不得。
一波又一波數不盡的妖獸讓她懷疑是不是把整個崑崙秘境的妖獸都被石乞搜刮來了。
妖血濺上臉頰,姜雪枝渾然不覺般一次次揮動白玉劍。
然而,好不容易劈出的生路在下一瞬間便被新撲上前的妖獸無情堵住。
姜雪枝有些後悔沒有認真學習地遁術。
嗯?這個世界有地遁術嗎?
話說現在是甚麼時辰?易容丹也差不多該失效了。
姜雪枝用餘光往天上瞟,眼底映出樹蔭,毫無波瀾。
要是易容丹好巧不巧到點罷工,事情不得更麻煩?
算了,也沒差。
破空之聲由遠及近。
“孽畜休得傷人——”
裹著渾厚靈力的女聲劃破山間靜謐,竟一時震住了圍在姜雪枝身遭的妖獸,渾體顫抖。
似是察覺到危險,又似是“功成身退”,先前死死纏著姜雪枝不放的妖獸們此刻統統撒開腿,四散而逃。
熟悉的聲音入耳,姜雪枝默唸,額間淺淡的蓮花印記再次浮現,微微一亮,轉眼便隱沒無痕。
緊接著,另一聲粗厲的質問為姜雪枝“好心”解決了先前的擔憂。
“不知姜峰主為何會在此處?”
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她不必繼續擔驚受怕“究竟會不會發生”,怎麼不算是解決了呢?
姜雪枝腦中悠悠飄過一行字:抵制無償加班。
易容丹由天地自然孕育的藥材煉製而成,連這樣的易容丹都有時效,不願多生效一秒,是不是足以說明無償加班有違天道?
易容丹可以原地下班,但姜雪枝尚未習得地遁。
深深閉眼,再睜開,姜雪枝扭頭朝聲源望去。
今晚的月色很亮,亮到足以穿透層疊的林葉,亮到足以姜雪枝看清跟在蓮漪身後詫異的眾人,以及宋博與徐夢溪面上顯露無疑的震驚。
白玉劍脫手,悶聲落地。
嘴角高揚,眉眼彎彎,姜雪枝一隻手穩穩託著背上的人,用騰出的另一隻手朝二人輕快地比了個“耶”。
只豎起食指和中指,兩指中間大大地分開。
宋博與徐夢溪無法理解那個奇怪的手勢,一副活見鬼的表情,愣了半晌,不知作何反應。
帶了分不管不顧的張揚,與林中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格格不入。
姜雪枝只是自顧自地笑。
銀色的小河靜靜淌在她的眼眸深處,周身彷彿隔了層厚膜,連耳畔的嘈雜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任由雙腕被緊緊勒出紅痕,任由雙膝被重重壓入泥地。
有人接走靠在她背上睡著的人,再有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不容她動彈、反抗。
卻是前所未有的鬆快。
“我只進去待一炷香的時間!不,就半炷香!還望閣下通融!”
兩柄鋥亮的長槍交叉橫在玄鐵門前,蕭卻燃灼熱的目光彷彿已融化千年玄鐵,落到了門後他心心念唸的人身上。
如果他能在崑崙秘境中早些察覺假方世清的異常!如果他不曾那般自暴自棄,而是早些清醒過來,追上仙盟派出的隊伍。
“師父……”
蕭卻燃渾然不覺地往前幾步,撞上冷硬的護甲,又被擋攏的守衛生生頂了回去。
面無表情的守衛警告道:“靈牢重地,未經盟主許可,任何人不得入內。”
“二位隨我一道進去,時刻看著我如何?”蕭卻燃懇求著,“我只進去跟她說幾句話!就說幾句!”
兩道漠然的視線同時落到蕭卻燃身上,毫無起伏的聲調,吐出的話一字不差。
“靈牢重地,未經盟主許可,任何人不得入內。”
蕭卻燃暗暗捏緊了拳,指尖嵌入掌心的那剎,彷彿有鎖鏈搖晃碰撞的響動鑽入耳中。
像是被那若有似無的輕響點燃了引線,蕭卻燃猛地撲到門前,一掌開啟長槍,使勁捶起玄鐵門,衝裡面高聲喊。
“師父!聽得見嗎?我是蕭然!”
兩個守衛被推得猝不及防,冷喝一聲,當即揪住蕭卻燃的後領就要將他丟回原位。
然而蕭卻燃像是黏在了門上,胸口緊緊貼著玄鐵,兩個守衛一人一手拉住他的臂膀,愣是怎麼也拽不動。
蕭卻燃捶門的力氣逐漸減弱,聲音卻未減半分。
“師父!您永遠是我的師父!等您平安無事地出來,我還做您的徒弟!”
放下長槍的兩個守衛終於用四隻手拖動了蕭卻燃,將他往出口方向的地面一推,蕭卻燃失去力氣般摔坐在地。
其中一個被激怒的守衛沒好氣道:“別做夢了!她可是私放魔神的罪人,且不說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你還是先祈禱仙盟議會能多留她活兩日吧!”
蕭卻燃如墜冰窖。
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片刻後一隻手輕柔而有力地撫上蕭卻燃的肩頭。
蕭卻燃緩緩轉頭看去,白朮擔憂的面容映入眼簾,蕭卻燃低聲叫他:“師兄。”
白朮將蕭卻燃從地上拉起來,拍去他衣襬的塵灰。
見二人相熟,守衛也不再理會瘋子一樣的蕭卻燃,轉而朝白朮道:“告訴他,要是再這樣亂來,就休要怪我們不客氣了!”
白朮微微頷首:“抱歉,兩位大哥。”轉身扶著蕭卻燃慢慢往外面走。
靈牢是仙盟關押魔修、妖邪,以及罪大惡極的修士的牢獄,原本閒雜人等連靠近都不被允許,蕭卻燃卻全然不知莽撞入內。
白朮還糾結著該如何勸慰,蕭卻燃冷不防開口:“師兄,你說師父在裡面該有多冷啊?”
白朮一怔,順著蕭卻燃的視線看去,才發覺蕭卻燃的掌心已然結上一層薄薄的冰霜,腫起的指節更是紅中泛紫。
“這是……”
驚訝之餘,白朮小心攤平蕭卻燃的手掌,虛虛覆上,想替其化開寒氣,卻發覺對方就連靈力也滯澀非常。
只一瞬,白朮便理清了緣由。
“仙盟整座靈牢背倚萬年玄冰,其餘三面皆由千年玄鐵圍成,寒上加寒,觸之傷骨,吸之蝕神,輕則靈力潰散……”
白朮瞥了眼蕭卻燃的神色,斟酌著語句:“重則……重則……”終是沒忍心說下去。
“我知道的。”蕭卻燃盯著掌心逐漸消融的白霜,“雖不至神魂俱滅,但會經受痛徹骨髓的折磨。”
白朮陷入沉默,他沒法反駁蕭卻燃的話,因為那就是事實。
靈牢的存在旨在關押,以彰仙盟威嚴,最終處刑雖自有他處,但並不代表罪人被關入靈牢後就不會受到□□與精神上的折磨。
步出暗牢,天光傾瀉,蕭卻燃看到了不遠處挺立等候的段嘯天和宋星星。
似是看見了出來的蕭卻燃和白朮,二人放下抱著的雙臂,抬腳走了過來。
蕭卻燃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二人,卻是對身側的白朮道:“師兄,能陪我再去找一趟掌門師叔嗎?”
白朮笑了,道:“當然。”
眼下各門各派的領導性人物應當都聚在了仙議堂,那裡是專用於召開仙盟議會的場所。
而距離上一次各派齊聚召開議會,已有十年之久。
四人於仙議堂外收劍落地,一聲怒吼伴隨巨響在內猛然炸響,清晰地傳入四人耳中。
“你們五峰山真是好樣的!”
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上前將耳朵貼近閉緊的門。
仙議堂內,被一掌拍碎的木桌化作木屑,在地面堆成小山。
蓮漪不為所動,將視線從木屑堆收回,道:“韓掌門,請你冷靜些。”
韓掌門怒氣衝衝道:“如今魔神都要重現於世了,你要我如何冷靜!”
蓮漪糾正他:“魔神仍被封印得好好的,只不過是換了個人,韓掌門大可放心。”
韓掌門冷哼一聲,道:“放心?蓮盟主倒是告訴我該怎麼個放心法?若是崑崙秘境尚在還好說,如今兩個結界都已提前自行封閉,還不知下次會不會開啟,你莫不是要將那姜雪枝永遠關在靈牢之中?”
蓮漪淡淡道:“若是韓掌門不放心仙盟,大可將她帶回你派嚴加看管,如何?”
韓掌門吃了癟,目光轉而鎖定了對面座位上一言不發的宋博。
“宋掌門,不知你可有甚麼想說的?姜峰主說起來也算是你的師妹,莫不是你們五峰山自導自演,編了這麼出‘好戲’,夥同起來騙了全仙門?”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宋博捏緊了茶杯,杯中的茶水微微震顫,並未濺出邊緣。
緊挨著宋博坐的徐夢溪開口:“韓掌門的意思是,我明知我師妹的意圖,卻仍將諸位引去崑崙秘境的另一個結界?”
徐夢溪勾唇輕笑:“不知腦子不好使的是我?還是韓掌門?”
韓掌門氣得鬍子翹起,伸出一根手指哆嗦地指向徐夢溪:“你你你……”
徐夢溪補刀:“韓掌門這手抖成這樣還怎麼拿劍,不如藉此機會在仙盟找個大夫好好瞧瞧。”
軟柿子沒捏成,韓掌門又看向主位上的蓮漪,卻見蓮漪“恰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韓掌門投來的求救目光也“恰好”被擋住。
輕輕放下茶杯,蓮漪抬手攤開,一朵輕紗般的淡紫蓮花幻化在手心之上。
輕吹一口氣,蓮花化作信封。
座下有人小聲念出信封上的字:“辭……職……信……”
蓮漪指尖一挑,茶色的信封悠悠落進宋博手中。
拆開封口,宋博取出薄薄一張紙。
視線挪動,從上到下,從右到左。
速度極快,坐在宋博對面的人都看見了他陡然黑掉大半的臉。
離得最近的徐夢溪奇怪,從宋博指縫間抽走信紙,臉霎時也黑了大半。
坐在二人身後的葉決明和陸逍遙看清了信的內容。
葉決明率先捧著肚子大笑出聲:“哈哈哈哈——”
陸逍遙古井無波,平靜地念出信上的寥寥兩列。
“峰主當累了,不在五峰山幹了。”
頓了頓,又讀了落款:“姜雪枝。”
像是擔心眾人云裡霧裡,聽了也不知道是誰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