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視野短暫地被耀眼的白光覆蓋,姜雪枝再睜眼時,已是不同於秘境廢墟的滿目蔥蘢。
出來了?
確認身處的靈力環境屬於外界,姜雪枝鬆了口氣。
魔神竟然沒有騙她,真的有第二個出口。
熟悉的低吼聲卻再次令姜雪枝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說出不來嗎!好傢伙,原來在這等著她呢!
利落地清零魔神的可信度,姜雪枝回身劈去,同樣利落地砍斷妖獸的四肢,使其徹底無法自如行動。
無助的妖獸藉著只比貝柱長一些的連著皮肉的骨節在泥地上蠕動,似是還想往姜雪枝的方向爬去。
徹底看不下去,姜雪枝蹙著眉挪開視線。
這一挪,卻讓姜雪枝瞥見了半坡上樹後一道本不應該出現在此的身影。
那人刻意收斂了氣息,左右兩側數十頭與方才追趕她的妖獸大同小異的妖獸靜靜伏在叢中,溫順得像是普通的小貓小狗。
就連原本追趕她而來、如今茍延殘喘的妖獸都變得一動不動。
被接二連三的意外攪亂了心神,姜雪枝沒能第一時間在場還有除了她與謝悠然外的第三人。
那人也察覺到姜雪枝發現了自己,不再遮掩身形,站到了樹前。
脊背繃成一條線,姜雪枝攥緊了腰側的劍柄,眼底滿是戒備。
“我那方師侄眼下應該還被關在千機峰,如果我沒猜錯,閣下應該就是他口中的孿生兄長吧?”
輕笑過後,低啞的男聲幽幽響起,距離之近彷彿就貼在姜雪枝耳畔。
“姜峰主不必客氣,我們好歹也算有過數面之緣,上次在南詔宮中沒來得及與你好生道別,在下甚是慚愧。”
姜雪枝眼神一凌,沒想到對方演都不演了。
冷哼一聲道:“倒是姜某孤陋寡聞了,不知兄長在孿生弟弟身上施鎖魂移魂術可是尋常之事?”
對方也不惱,從容道:“姜峰主也別一口一個兄長的叫我了,在下姓石,單名乞,要是被路過的仙門中人誤會我是姜峰主的兄長就不好了,你說是與不是?”
石乞頓了頓,歪著頭似是真的在思考:“至於姜峰主問我尋不尋常……大抵與徒弟在師父身上施鎖魂移魂術一般尋常吧。”
姜雪枝眯起眼,將謝悠然小心翼翼落下放躺,再次看向坡上的石乞,語氣裡刻意帶了些嘲諷。
“總比某些人不惜偷孿生弟弟的身體也想當我那掌門師兄一日的徒弟強。”
姜雪枝也就是抱著試試的心態才說了這番話。
她還記得先前在南詔牢中,石乞的反應不像是恨極了宋博,更像是說不清的彆扭。
像是幼時被父母丟掉的孩童,長大後又被父母因某些原因找了回去。明知可能會被再一次丟棄,卻仍舊不自覺地貪戀那片刻的溫情。
此話一出,石乞如被踩了尾巴般,將後槽牙磨得咯吱響:“你!”
姜雪枝換上一副抱歉的表情,半捂著嘴:“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你是真羨慕。”
石乞皮笑肉不笑道:“我有甚麼好羨慕的……”
姜雪枝數著手指:“羨慕你弟弟在我們五峰山吃得飽、穿得暖、睡得好,有一群相親相愛的同門,還有一個感動仙俗十大好師父,一對一傳授劍術,晚上還會因為擔心他踢被子特意起夜幫他蓋好?”
“噁心死了!”石乞沒忍住吼出聲打斷,嘴角抽搐,“誰會需要那些!”
姜雪枝遺憾地放下手指:“真的不要嗎?現在入門還能任挑一本藏書閣內的心法哦!”
隨著石乞面上越顯煩躁,臥趴在他身側的妖獸也開始從喉嚨深處發出震顫的低吼。
似是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過於激動,石乞將手按上妖獸的頭頂,再抬眼時,眼底只剩冰冷的殺意。
“夠格做我石乞師父的,只有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人,和你五峰山沾不上一點邊。”
也不反駁,姜雪枝作勢要拎起謝悠然:“那我走了?”
姜雪枝一有所動作,叢中的妖獸都像接到指令般漸漸圍攏,堵死了姜雪枝的去路。
姜雪枝無奈退回原位:“你這個人真的很難滿足。”
微微勾起的嘴角平了下來,石乞目光飄遠,像是在回答姜雪枝,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滿足……仙者也好,凡人也罷,又何曾有過真正的‘滿足’,皆是一個比一個貪婪!”
石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姜雪枝趁機問道:“所以你恨所有人,想要毀滅世界?用你養的這些小寵物?”
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石乞不掩飾地笑出聲。
“恰巧相反,我很感激我當年遇到的那群修士,如果不是他們往我身體裡放了顆妖丹,我也不會擁有如今這般方便我行事的力量。”
姜雪枝心中一悸。
往凡人的身體裡放妖丹?這不是和她在南詔見到的異狀如出一轍嗎?
當時的她原以為這惡趣味的手段定是出自石乞和其背後之人,蠱惑了南詔大皇子,使在了城中百姓的身上,讓整個南詔城淪為他的實驗場。
可如今石乞卻說是不知哪處的修士先往他的身體裡放了妖丹……
見姜雪枝一臉陰沉,石乞達到了想要達成的效果,繼續講述的語調都愉悅了幾分。
“他們以為我必死無疑,卻沒成想我僥倖活了下來,體內還有了妖力。”
“我跟蹤了他們幾日,你猜我發現了甚麼?”
“那些高高在上自詡清高的修仙之人,竟然四處偷搶幼年妖獸,將其的妖丹活剝出來,再放入像我一樣路過的倒黴鬼體內,想看看人的體內要是被放入妖丹,是人變成妖獸之身,還是妖獸的意識奪取人的身體。”
已經不是“慘無人道”足以形容的了。
壓下胸膛內的翻湧,姜雪枝聲線驟冷:“所以你就想到了將妖丹放進死去的妖獸體內,將它們製成傀儡?”
她早該意識到的。
在結界洞內發現的妖丹殘丹一融入妖獸的血肉,便死而復生,無知無覺,只知對她窮追不捨,像是在機械地執行命令般。
身後巨大蠕蟲般的妖獸還圓睜著眼,瞳仁卻黯淡無光。
而石乞此刻竟顯得一臉無所謂,彷彿當年那個身體裡被放入妖丹受盡折磨的人不是他,妖獸承受非本體妖丹需要經受的痛苦也與他毫不相干。
周身悲慼褪去,姜雪枝字字清晰地反問石乞:“你現在做的事和那群修士做的又有何區別?”
石乞低聲笑了,那雙從第一次見起便空無一物的眸子裡竟生出了幾星微弱的光。
“他們怎配與我相提並論!”
渾濁的眼球瞪得幾乎快要掉出來,石乞猛地抓起身側一隻偏小的妖獸的脖頸,拽到姜雪枝的視線可及之處。
鬢毛枯槁藏垢的頭顱隨著石乞激動的動作在姜雪枝眼前瘋狂左右晃動,而小獸卻如死了般,四肢垂下,毫不反抗。
“崑崙秘境內的妖獸沒法越過結界,但屍體可以,是我讓他們能自由來去!”
“我賦予已死的妖獸新生!這是救贖!只有我能做到!我是天道!我是神!”
陡然尖利的尾音刺痛姜雪枝的耳膜,她仰頭平靜地看著站在坡上眉飛色舞來回比劃男人,心頭生出一絲憐憫。
姜雪枝道:“你自以為掌控生死,但生死規律早已刻在萬物自然當中,你的所作所為也不過是出於傲慢。”
企圖顛覆因果之人,終會為因果所困。
石乞動作一滯,冷著臉將小獸甩到一邊,姿勢怪異地扭了扭脖子,抿緊的兩邊唇角往上一揚。
“姜峰主,我傲慢與否,用不著你來決定。但你今天能不能豎著從這裡出去,我還是可以幫你一把的。”
石乞的話自然得反著聽,姜雪枝心頭登時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要殺要剮都趕緊的,我沒閒工夫陪你再耗下去了。”
石乞的現身本就在意料之外,加上按理說只有魔神知道的出口,對方竟然也知道,雖然早知二人有所牽扯,眼下看來恐怕有著比她想象的更加密切的來往。
怎麼想此地都不宜久留,不如擊退石乞早些走人。
姜雪枝往後撤了兩步,將謝悠然半個身形都罩在自己身後。
石乞聽了姜雪枝的話卻是一副費解的模樣:“我為甚麼要殺你?”
“反正最終下場都沒甚麼區別。”姜雪枝想到了先前在南詔對方要將她用作植入妖丹實驗體的事。
石乞像是看透了姜雪枝心中所想,陰笑著攤了攤手,語氣盡顯失望。
“我確實是很想試試你的異魂之軀與妖丹融合會變成甚麼模樣,但上次不小心玩太過,被那位大人警告了,這次就放過你吧。”
姜雪枝耳尖:“那位大人?”
石乞將食指抵到嘴邊,噓了一聲:“這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了,因為在那之前你就會被……”
姜雪枝還豎著耳朵準備一聽究竟,卻見石乞突然面色一黑,閉上嘴,沒了下文。
姜雪枝試圖引誘他開口:“在那之前就會怎樣?”
石乞卻只是輕瞥姜雪枝一眼,沒回她,又似有所察般往樹林的另一頭遙遙望去。
“日後,你自然便知曉了。”石乞撫著手下妖獸的頭顱,“正巧我與姜峰主也嘮夠了,希望姜峰主還剩了些‘閒工夫’,不然,接下來可不大好熬啊。”
姜雪枝暗叫不好,朝方才石乞看去的方向投去視線,尚未看見人影,仔細感知,卻能察覺到林中已然多出數道朝他們所在的方向直直衝來的氣息。
姜雪枝眼前是腐黑扎眼的妖獸,鼻中是混著泥腥的惡臭,就連耳畔也是接連不斷的低吼。
不僅五感被欺騙,就連感知也被周遭不知不覺被人刻意放出的濃重妖氣矇蔽。
姜雪枝手已按在劍上。
如果沒猜錯,她這是被魔神和石乞裡應外合聯手坑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