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蕭卻燃不再消沉是好事，但卻立刻換上了一副嚴肅至極的思索表情，白朮等人不禁面面相覷。
與“方世清”在崑崙秘境中偶遇交談的畫面，一幀幀在蕭卻燃腦海中閃過。
現在想來，對方會在那處本身就很是奇怪。
像是沒看見周遭的異狀般，仍是一副不緊不慢的姿態，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方世清”一開始見著他時更是滿臉戒備，他原以為是二人不甚熟悉導致。
危機之下，他也失去了一一洞察的餘力。
大抵那時對方就已知道他認錯了人，卻不知藏著甚麼心思，沒有主動糾正，反而是看似好心地為他指明瞭姜雪枝所在的方向。
就好像是……像是故意引他過去見姜雪枝一般。
“方世清”想讓他找到姜雪枝。
得出結論的蕭卻燃仍舊困惑。
為甚麼？幫他與姜雪枝合流有甚麼好處？
無意間瞥見靜靜倚在一邊的白朮，蕭卻燃喃喃道：“誅仙草……”
感受到蕭卻燃灼熱的視線，白朮奇怪道：“誅仙草怎麼了？”
蕭卻燃沒有回覆，放空地盯著半空的某個點，腦內卻是轉得飛快。
魔神以誅仙草為餌，假借“遊戲”之名，要他在一定時間內找到姜雪枝。
魔神也想讓他與姜雪枝碰頭！
假方世清與魔神是一夥的！
“不好！師父有危險！”
不顧渾身是傷，蕭卻燃翻身而起，踉蹌地衝至白朮身前，無力地揪住對方胸前的布料。
蕭卻燃的聲音又急又啞：“師兄！你可知掌門師叔在何處？我有要事必須傳達！”
白朮被嚇了一跳，趕忙扶著蕭卻燃微微發顫的身體回到榻邊坐下。
“師弟你先坐！慢慢說！你是說姜師叔有危險？”
蕭卻燃指尖攥得發白：“具體的我不能說……但再遲些就來不及了！”
離開五峰山前，姜雪枝曾叮囑他，若是在她不在的時候發生了甚麼處理不來的事，都可以去“麻煩”宋博。
而那時同樣在場的宋博只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姜雪枝，嘆出口氣，卻也沒反駁。
假方世清和魔神偏偏都選在崑崙秘境中引導他，接下來必定還會里應外合，有更大的動作。
若是姜雪枝不知道假方世清的存在，還以為一切都能順著計劃進行，難保不會落入有同夥相助的魔神的圈套之中。
但姜雪枝並非孤立無援。
蕭卻燃突然慶幸起自己被趕了出來，不然也不會察覺到魔神暗中的算計，也不會有機會在外面尋求宋博的幫助。
“掌門師叔的話，不久前和我師父一起去找仙盟盟主商討崑崙秘境另一個入口的事了，聽說已經派了一批人前去檢視了。”
宋星星丟擲的訊息令毫不知情的蕭卻燃愣住：“另一個入口？”
“這就是你說的另一個出口？”
黑漆漆的洞口看進去，沒透出半點光。
在幾乎全面塌陷的秘境內，竟然還有一處洞窟能撐到現在完好無損，沒被山頭壓扁，也沒被滑石堵死。
姜雪枝越看越可疑：“裡面不會是你事先設下的法陣，一踩進去就會死翹翹的那種吧。”
畢竟這麼多年，她可從沒聽說過崑崙秘境還有第二個結界可供出入。
被姜雪枝明晃晃的質疑刺激得不輕，魔神大聲嚷嚷道：“愛信不信！你出不去不就相當於我出不去嗎？騙你我能有甚麼好處？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姜雪枝毫無負擔道：“你能安甚麼好心？”
魔神固然不可信，可笑的是，回頭路已被堵死，他們現在就算是再懷疑，也不得不順著魔神的“好心”提供的情報繼續往前。
謝悠然收回探知氣息的手，與姜雪枝對視一眼，道：“沒有魔氣。”
物理陷阱另說，防魔之心不可無。
姜雪枝率先邁出步子：“走吧。”
踏過那條分隔了洞內洞外的陰影線，說不定就能真如魔神所說找到另一個出口。
身後之人卻遲遲沒有動靜。
姜雪枝回頭看去，不知在想甚麼的謝悠然仍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種似曾相識的沉重氛圍在二人不遠的距離間漫開。
姜雪枝注視著他：“不走嗎？”
謝悠然輕輕搖頭：“你走吧。”
一旦離開秘境，被人發現，就不再單單是封印魔神的問題。
謝悠然不敢自詡救世仙人，但也有那麼一點點的勇氣，雖然不多。
十年前，那點勇氣被分給了姜雪枝。
十年後，他還是會選擇分給她。
矛盾曾令他痛苦萬分，被藏起的殘魂讓他明知不可為卻仍期盼著姜雪枝能來救他，同時又害怕對方趟了這趟渾水、把自己搭進來。
於是，心知肚明的他騙蕭卻燃自己是劍魂，私心乞求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
直到姜雪枝打破封印，他再也沒法裝聾作啞。
秘境坍陷，他留下，就當魔神已經與他一同被埋葬。
只要姜雪枝不說，沒人能知道魔神已經被轉移到了她體內。
好在長成大人、修煉已久的她，能很好地控制異魂之軀的體質，不會被魔神輕易佔據去意識的上風。
如今不過是回到原點罷了。
深深閉眼，心意已決，謝悠然默默組織好勸說的語句，睜眼想看姜雪枝最後一眼。
“徒兒……”
眼睫剛掀開一條細縫，身前之人袖袍寬大的陰影籠罩而下，奇異的淡香鑽入謝悠然的鼻腔。
看似溫和的香氣，卻以不容抵抗之勢麻痺了他的經脈，霎時間四肢百骸的力氣都如潮水般褪去。
連視野開始都變得模糊，謝悠然試圖動彈指尖，凝聚因為才甦醒沒恢復多少的靈力。
事與願違，謝悠然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下。
幸好旁邊及時伸來的一隻手臂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後背，可手臂的主人也正是導致他暈倒的罪魁禍首。
謝悠然努力眯著眼，想看清姜雪枝臉上的表情，未果。
他發不出聲音，唯聽姜雪枝道：“就知道不能讓你醒得太早。”
話中毫無悔意。
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謝悠然甚至來不及瞪大眼睛，意識便如風中殘燭般陷入了黑暗。
“你這小女娃！怎麼對自家師父下手也這般狠！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徒弟，死了也被氣醒！”
無視腦中魔神的嘰嘰喳喳，姜雪枝穩穩地背起昏迷的謝悠然，走向洞口，一如她揹著他離開封印之地的時候，步履堅定。
姜雪枝再清楚不過，謝悠然看似閒雲野鶴，當年也是想替她便替了，想救世便救了。
可心思最為細膩的人也是他。
其實心裡怕得不行，還是逞強站了出來。
其實根本不在乎世人，卻還要嘴硬自己也想受一回萬人敬仰。
隨心所欲是他，作繭自縛也是他。
姜雪枝大徹大悟，她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悠然峰”的前兩個字竟然念做“打腫臉充胖子”！
然而，自娛自樂並不足以使姜雪枝能心安理得地忽視掉洞內的惡臭與慘狀。
濃烈的腥腐味直衝姜雪枝的天靈蓋，暗紫色的液體呈飛濺狀凝結在崎嶇不平的石壁，斷頭斷肢散落在洞窟兩側，依稀拼得出妖獸原本的模樣。
縱是來到這個既有仙又有魔的世界二十餘年，姜雪枝仍舊沒習慣這種在現代社會見得少之又少的血腥畫面。
此處這麼會有這麼多妖獸的屍骸？
強壓下胃裡的翻湧，慵懶的男聲隨之響起，似是察覺了姜雪枝的疑惑，熱心為她解答。
“崑崙秘境內的妖獸若是想要強行越過結界到外界去，便會被天道施以‘小小的’懲戒。”
小小的懲戒？姜雪枝皺眉看去，怎麼也不像是魔神口中的“小懲”。
越往裡，便越多似是剛斷氣沒多久的妖獸，地上大片大片的血液尚且粘稠。
姜雪枝這才反應過來，咬牙道：“你明知道有這麼多妖獸會聚到此處，還引我們過來！”
魔神的“辯解”中聽不出半分自責：“區區妖獸，你們悠然峰師徒還應付不了嗎？再說了，謝悠然又不是我弄暈的。再再說了，這洞裡現在不已經沒有妖獸還活著了嗎？”
話音剛落，一頭倒在路旁尚有全屍的妖獸顫身暴起，紅著眼就朝姜雪枝撲來。
拋玉念訣，白光乍現，飛劍刺出。
撐著最後一氣發起攻擊的妖獸應聲倒地。
姜雪枝託了託因為剛才的動作往下滑的謝悠然的身子，冷笑：“沒有妖獸還活著？”
腦海裡的男聲顯得一度非常尷尬：“被封印久了嘛，判斷有一點小小的失誤，很正常，很正常。”
擋在必經之路上的妖獸被踢開，屍身翻轉，姜雪枝的餘光被那妖獸後頸一閃而過的金光吸引。
“甚麼東西？”
姜雪枝半蹲下身，俯身觀察，那妖獸的後頸被開了一個血糊糊的大洞，差不多是成年男性一個拳頭的大小。
而姜雪枝瞥見的金光正是從那血洞之中發出，像是被磕掉一小塊的金色玻璃珠，而留在血洞中的正是被磕掉的那部分。
“妖丹？”
姜雪枝勉強認出那金色的一小塊，騰出一隻手撥開血塊，想取出殘丹仔細觀察。
她想到了一些之前經歷過的怪事，沒準二者會有甚麼聯絡。
指尖觸及的那瞬，殘丹卻像風化已久般，化作簌簌粉末浸入妖獸的血肉，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那血洞內如煮沸般咕嘟咕嘟冒起一個又一個血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姜雪枝被眼前怪異的一幕驚得失語。
妖獸本已閉上的雙目猛然張開，染血的獸瞳卡殼似的亂轉，暴戾、詭異。
一聲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咆哮霎時響徹洞內。
姜雪枝趕忙跳去前方拉開距離，再次召喚出白玉劍，回頭毫不猶豫刺向“活過來”的妖獸。
可那妖獸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即便是兩眼被刺瞎，也要循著氣息拼命追趕前方的姜雪枝。
“這孽畜不是已經死了嗎？”妖丹都碎成那樣了！怎麼還能動彈？
姜雪枝邊跑得飛快邊在心裡問著魔神。
可眼下魔神卻是一反常態地陷入沉默，像是睡著了，沒聽見，又或是裝作聽不見。
“嘖。”
得不到回應的姜雪枝埋頭朝前跑，好在一路都沒再蹦出來第二頭“死而復生”的妖獸。
救命稻草般的瑩瑩藍光映入眼簾，和仙盟廣場上如出一轍的秘境結界已在不遠處。
前是出口，後有妖獸。
姜雪枝想起魔神說的“崑崙秘境中的妖獸無法透過秘境結界逃出去”。
來不及想更多，揹著沉睡的謝悠然，姜雪枝一頭扎進了符文構築的結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