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唔……”
榻邊燭火搖曳,蕭卻燃半夢半醒間抬手,擋住隔著眼瞼透進來的紅光。
屋內頓時響起走動的聲響,耳邊傳來低聲的呼喚,有人輕拍著他的側臉。
“師弟……師弟……”
蕭卻燃挪開手,疲憊地掀開眼皮,白朮放大的臉登時驅散了他所有的睏意。
“師兄。”
見蕭卻燃撐著床板緩緩起身,白朮趕忙往後退了退,倚在了燭臺邊。
蕭卻燃仍是一臉無知無覺,白朮打量著對方,斟酌著開口:“你知道你剛出秘境的時候是副甚麼鬼樣子嗎?”
衣衫襤褸,渾身是血,若不是臉只被颳了幾條小口子、尚且看得清,他都不敢認這是他從前白白淨淨、意氣風發的師弟。
蕭卻燃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處、大腿處纏了不少白花花的繃帶,被他起身的動作一帶,隱隱滲出了血紅的顏色。
大抵是在秘境中被亂枝碎石刮傷的,不嚴重,但颳得深。
蕭卻燃朝著榻邊微微頷首:“多謝師兄。”
白朮看著提不起精神的蕭卻燃,皺眉道:“採那誅仙草竟這般危險,還好只是些皮外傷,沒有傷及要害。”
蕭卻燃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聲音輕到不能再輕:“……嗯。”
白朮越瞧越覺得不對勁,張嘴正欲說些甚麼,此時另一道帶了些不悅情緒的男聲響起。
“師兄你看他那樣子,跟丟了魂兒似的,哪有心情應付我們,虧你還一直守著他。”
白朮壓著嗓子道:“嘯天。”不滿的意味十足。
蕭卻燃順著白朮的視線望去,正巧看到宋星星速度極快地將桌上的茶杯塞進段嘯天手裡,再託著他的手將茶水灌進他嘴裡。
段嘯天掙扎著嗚咽,卻被不容反抗的力道抵著後背,逃脫不能。
宋星星好心道:“段師兄與我在秘境中找了許久都沒找到你。”
像是沒看見段嘯天的窘態,也沒聽見宋星星的找補,蕭卻燃木木地問好:“師姐,師兄。”
宋星星迴以頷首。
蕭卻燃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彷彿多說兩句就會斷氣,白朮只好率先轉移了話題。
“誅仙草最好以特殊容器儲存,就先被我師父拿走了,你要拿的時候去找他取便好。”
即便是聽到心心念唸的誅仙草的訊息,蕭卻燃也沒顯露出半點感興趣。
好好的師弟成了這副模樣,白朮也痛心非常,對方恐怕是在崑崙秘境中遇到了甚麼比他想象的更嚴重的事情。
但很快他想到了一個或許更有用的方法。
“蕭師弟,你與姜師叔是一道來的仙盟,可知姜師叔現在身在何處?宋師叔和徐師叔他們眼下都在找她。”
如白朮所料,聽見“姜師叔”三個字的那瞬,蕭卻燃才像是從久久的昏沉中甦醒般,雙眼一亮,但也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我……不知。崑崙秘境開啟後,我便隻身進入秘境,與師……”
話音未落,蕭卻燃像是想起了甚麼,先是猛地摸上胸口,然後不顧被繃帶包紮的傷口,渾身上下摸索著。
“沒有……沒有……”
又在床榻上翻找起來,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能藏東西的角落。
隨著遲遲能找到想找的東西,蕭卻燃整張臉逐漸垮下,嘴中唸唸有詞:“沒有……為甚麼沒有了……肯定是做夢……”
見蕭卻燃翻找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傷口崩裂,鮮紅的血液透過繃帶,染紅了褥單。
段嘯天和宋星星也被這陣仗驚到,急忙衝到榻邊。
段嘯天也有些慌,可仍舊改不了嘴上不饒人的習慣:“蕭然,你又發甚麼瘋!”
剛說完他就後悔了,明明心裡想著的是關心的語句,可脫口而出的往往是傷人的話。
宋星星皺著眉朝他搖頭,段嘯天才懊惱地閉了嘴。
離得最近的白朮抓住蕭卻燃的肩膀,避開被繃帶覆蓋的創口,輕輕搖了搖,希望能借此讓對方暫時冷靜一些。
“蕭師弟!蕭師弟!”
好在白朮的呼喚起了作用,蕭卻燃漸漸安靜下來。
三人皆是一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不小心刺激到蕭卻燃此刻脆弱到不行的神經。
白朮想問卻不敢問,只能一下又一下輕撫著對方背對著他露出的後背。
良久後,蕭卻燃彷彿被掏空了般的聲音從深深垂著的腦袋下傳來。
“師兄……我沒有師父了。”
此言一出,白朮與宋星星皆是心下一驚,段嘯天更是心直口快。
“啊?姜師叔死了?”
“哎喲!擰我胳膊幹甚麼!”
收回手,宋星星索性施了個禁言咒,段嘯天不可置信地看向旁邊的宋星星,支支吾吾地,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白朮一個頭兩個大,白眼翻到幾近厭倦,回頭他定要讓陸師叔治治段嘯天這張臭嘴。
眼下毫無疑問,穩住蕭卻燃的情緒才是當務之急。
既然蕭卻燃自己開了話頭,白朮便更容易問了些:“師弟,甚麼叫‘沒有師父了’?”
白朮正欲湊近了聽,卻見蕭卻燃抬起臉,回頭看向他,眼尾泛紅,嘴角被強行牽起的弧度比哭還難看。
“師兄,往後蕭然可能沒法叫你師兄了,我也不是各位師兄師姐的師弟了。”
白朮一愣,還沒完全理解蕭卻燃話中的意思,宋星星已經反應過來。
“你被姜師叔逐出師門了?”
蕭卻燃不置可否,但這可超出了白朮的預料範圍,唇瓣幾度張合,都不知該說些甚麼安慰蕭卻燃。
宋星星顯然更有經驗,環抱著雙臂,從容道:“師父逐徒弟之事,十之八九。”
這下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原本一蹶不振的蕭卻燃也不例外。
照顧著蕭卻燃的情緒,白朮弱弱道:“師妹,師兄覺得此事也不是很常見呢……”
十個師父,有八九個都會逐徒弟出師門?這絕對不符合他的認知。
宋星星接著道:“此事在書中亦有記載。師兄斷不可以偏概全,師兄不知道,不代表沒有此事。”
蕭卻燃眼底的光也亮了一分。
“是、是嗎?”白朮被唬住,見蕭卻燃的狀態也好了不少,一時真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井底之蛙,但他沒發現自己忘記了問宋星星,她說的書是甚麼書。
宋星星煞有其事地點頭。
又見身旁的段嘯天神色激動地指著他的嘴巴,似是想說甚麼,便解開了對方的禁言咒。
剛一解開,尚未適應的段嘯天無意間拔高的嗓門充斥在不大的屋內。
“屁大點事兒!哭哭啼啼的,你小子還有沒有點骨氣!”
蕭卻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傻傻地重複道:“……屁大點事兒?”
屁大點事兒?令他痛苦萬分的事,在段嘯天口中竟成了屁大點的事?
怒從中來,蕭卻燃的聲調也不自覺提高了幾分:“被逐出師門的又不是你!你當然覺得無所謂!”
段嘯天卻冷哼一聲:“我是沒被逐出過師門,不知道那是甚麼滋味。但你再拜一回師不就行了嗎?”
再拜一回師?蕭卻燃的怒火簡簡單單便被澆滅,如果不是段嘯天提醒,他從未想過還能有這麼一條路。
蕭卻燃沒搭腔,段嘯天自顧自道:“我在俗世時教我劍術的師父,可是我拜了不知多少次才肯收我為徒的。”
“既然姜師叔這次將你逐出了師門,那你再拜一次師,再回去不就行了嗎?”
白朮和宋星星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段嘯天,彷彿說出這話的不可能是段嘯天本人。
“幹嘛!”段嘯天被二人盯得有些耳尖發紅,撇過頭去,“反正我就是說不出甚麼好話!行了吧!”
屋內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段嘯天羞赧道:“你們好煩!”
白朮再度看向蕭卻燃,語中帶笑:“難得段師弟都這麼說了,蕭師弟又是甚麼打算呢?”
四下又陷入寂靜,這次蕭卻燃沒有讓三人等太久。
蕭卻燃抬眼望向段嘯天,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方才是我心急出言過激了,抱歉段師兄……也謝謝你。”
如果不是段嘯天,他一定還陷在絕望的情緒中無法自拔,鑽牛角尖不知會鑽到何時。
眼神亂飄,段嘯天不自然地嘟囔了兩聲以示回應:“唔嗯。”
蕭卻燃堅定道:“我會再拜一次師,繼續做大家的師弟。”
宋星星極輕地勾起了唇角。
感性許多的白朮則是已經擠出了兩滴淚珠,鼻子嗡嗡道:“師兄我好感動!如果方師兄在這裡,肯定也很高興!”
冷不防聽到方世清的名字,蕭卻燃一晃神。
白朮、段嘯天、宋星星,加上蕭卻燃自己,他們四人都已到齊,按理說此番是集體行動,方世清平日再獨來獨往,也不會在秘境出現緊急情況時脫離隊伍。
他在秘境中偶然救下過落單的方世清,此刻人卻不在,難不成是在他離開那裡前去尋找姜雪枝後,再次遇到了危險?
“師兄,我在秘境中遇到了方師兄,莫不是他還沒能逃出來?”
蕭卻燃問得急切,卻聽白朮奇怪道:“師弟你說甚麼呢?是不是傷到腦子了?你怎麼可能在秘境中見過方師兄?”
蕭卻燃聞言呆住。
“來仙盟前,掌門師叔告訴我們,方師兄身體抱恙,留在五峰山修養了。”
蕭卻燃大腦徹底一片空白。
留在了五峰山?
蕭卻燃拼命回憶著他在崑崙秘境中看見的那人的相貌,分明與方世清長得一模一樣,不是方世清還能是誰?
雖然只與對方見過幾面,但他不覺得自己這都能認錯,何況當時對方並未否認他叫的那聲“方師兄”。
甚至還熱心地給他指明瞭姜雪枝所在的方向,他也確實藉著玉竹和這個重要的線索找到了姜雪枝。
腦中驟然一道閃電劈過,蕭卻燃不禁抬手捂住了因極度震驚而合不攏的嘴。
姜雪枝易了容,“方世清”是怎麼認出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