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謝悠然半晌憋出一句:“你瘋啦。”
他本以為是殘魂的影響才會讓他的意識短暫地清醒過來,沒想到姜雪枝給他來了招大的,直接把魔神轉移到了她自己體內。
再度遮去腕間,姜雪枝幽幽回道:“是成長了。”
年幼弱小的她只能看著謝悠然被仙盟帶走,甚麼都做不了。
如果她早幾年學劍,早幾年變強,是不是一切都能不一樣?
謝悠然更是沒想到自家徒弟的性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倔,跟頭驢似的。
“分明還是跟從前一樣幼稚……”
“嗯?”
夾在中間的蕭卻燃都快搞不清兩人究竟是和好了,還是又吵起來了。
“師父,師祖,你們都消消氣,消消氣。”
謝悠然不置可否:“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要是被仙盟發現了,還不給你生吞活剝了。”
姜雪枝沒答,看向蕭卻燃,問:“誅仙草拿到了?”
蕭卻燃一愣,不知道姜雪枝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老實道:“拿到了。”
按照與魔神的約定,在他找到姜雪枝的那一刻,已經算是徹底保住了誅仙草不會枯萎。
可姜雪枝下一秒說出的話,卻讓他呼吸驟停。
“那好,你走吧。”
蕭卻燃木木地張了張嘴:“師父,我……”
姜雪枝話中沒有半點動搖:“走得越遠越好,不要跟任何人說你在崑崙秘境中見過我們二人。”
蕭卻燃無措地看向謝悠然:“師祖……”
可謝悠然竟也撇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難得地沉默,似是默許了姜雪枝的做法。
蕭卻燃面上的受傷戳痛了姜雪枝的眼睛,讓她不禁想起了十年前被謝悠然丟下的自己。
不禁軟了語氣:“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大抵也不會被牽扯進來。你還得帶著誅仙草回去救你母親,若是接下來仍與我們一道指不定會遇到多少麻煩事。”
姜雪枝沒有明說,魔神恐怕也不會只甘待在她體內,若能用救母一事勸走蕭卻燃,極大程度能限制魔神的小動作。
魔神能找到蕭卻燃一次,也能無聲無息引誘他第二次。
光是聽二人的對話,蕭卻燃也猜到姜雪枝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甚至如果不是因為魔神的一時興起,原本他是不可能有機會知道的。
姜雪枝讓他走,可他不怕被捲進麻煩事裡,他想與她一同面對,解決看似不可能的難題。
他更怕姜雪枝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遇到危險、受了委屈。
蕭卻燃仍想爭取,堅定了神色:“師父,我也是悠然峰的一員!救母親的事我自有打算,但現在我想與師父師祖站在一起!”
不用想也知道,若是被仙門知道姜雪枝為了救謝悠然私放魔神,整個悠然峰、乃至五峰山都會淪為眾矢之的。
那時,他們面對的不只是蠢蠢欲動的魔神,還有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的仙俗。
姜雪枝做錯了嗎?他不覺得。
為了救自己的師父而行動,何錯之有?難道為了救天下人而“獻祭”他人的重要之人就對了嗎?
蕭卻燃想他可能才是瘋了的那個,恐怕不論姜雪枝做出何種選擇,真理也好,歪理也罷,他都能找出千萬個理由為她辯護。
但對他而言,僅僅是“想與她站在一邊”這一個理由,足矣。
見姜雪枝沉思,神色似乎有所鬆動,蕭卻燃再加了把勁。
“師父,我一定不會當個累贅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蕭然。”
猝不及防被姜雪枝叫到名字,蕭卻燃心下一跳。
短短兩個字,語調毫無起伏,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蕭卻燃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姜雪枝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彷彿回到了他剛拜入悠然峰,姜雪枝還會刻意躲著他的時候,不,或許比那更糟。
事實上也確實糟糕透頂了,姜雪枝緊接著說出的話令他如墜冰窖。
“還記得作為準許你拜入悠然峰的條件而定下的約法三章嗎?”
彷彿渾身的血液都被凍結,蕭卻燃瞪大的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其中第三條,只待你採得誅仙草,你我便再無師徒之實。”
蕭卻燃近乎執拗地機械般搖著頭,聲音乾澀:“我沒應過……我沒應過最後一條……”
姜雪枝置若罔聞,朝蕭卻燃的方向抬起手,唇瓣快速翕動。
蕭卻燃感到懷中有又小又硬的東西在往外鑽動,低頭看去,只見閃著微光的玉竹墜子像是受到召喚般,飛入姜雪枝的掌心。
那是悠然峰的信物!
察覺到姜雪枝的意圖,蕭卻燃慌張地撲身阻攔:“不行!”可再快哪快得過姜雪枝後撤一步、猛然攥掌的動作。
被一下揪緊的更是他的心臟,撲了個空、摔在地上的蕭卻燃茫然地盯著從姜雪枝掌側傾斜滑落的齏粉,忘記了該怎樣呼吸。
姜雪枝冷漠到極點的聲音仍在他的耳際宣判。
“從現在起,你不再是我悠然峰弟子,更不是我姜雪枝的徒弟。出了秘境就當是做了一場夢,回你的北寧去吧。”
蕭卻燃極慢地仰頭朝姜雪枝望去,似是在等一句解釋,又似想問一個為甚麼。
喉間卻像是噎了塊大石頭,眼前陣陣發黑,漏掉了對方眼底轉瞬便被死死壓下的一絲不忍。
蕭卻燃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穿過地動山搖的秘境去到的出口,跨出結界的那刻,周遭有驚呼、有抽泣。
數張熟悉的面孔圍了上來,也有熟悉的聲音問著他是否受傷。
但他在這些聲音裡找啊找,卻再也聽不到屬於姜雪枝的那道。
“師弟——”
“師侄——”
一片驚叫之中,視野天旋地轉的蕭卻燃撫上胸口,彷彿又摸到了始終陪伴著他的那抹溫熱。
“你也沒必要把話說得那麼狠吧,瞧那小子臉都白成甚麼樣兒了?嘴上說著不喜歡這樣,其實你做的事和我當年,嘖嘖,半斤八兩。”
謝悠然不贊同地看向姜雪枝,卻見後者瞥了她一眼,洩憤似的將擋住御劍去路的樹枝劈成兩截。
沒好氣道:“那你來?”
“我可不想遭我這難得有的一個徒孫記恨。”謝悠然敬謝不敏,話鋒一轉,“倒是你,真不打算要這個徒弟了?”
姜雪枝手上砍樹的動作一滯,漫不經心回道:“反正也是掌門師兄硬塞給我的。”
謝悠然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你這口是心非的壞毛病甚麼時候才能改改?想要就說想要,不想要就說不想要。”
姜雪枝索性順著謝悠然的話道:“不想要。”頓了一下,補充道,“所以我一開始就讓他不要拜我為師。”
謝悠然一拍腦門:“我這徒孫跟著你簡直是造孽喲!”
“等等!”又像是意識到了甚麼,扭頭看向姜雪枝:“你不會是早就想好了今天這一出才一直不收徒吧?要是你被仙盟問罪,不說五峰山,悠然峰估計難逃連坐,最基本的嚴刑拷問肯定是躲不過。”
姜雪枝沒有否認,只道:“我自知給掌門師兄還有大家添了很大的麻煩,而在明面上我與蕭然是師徒,關係最為密密,仙盟定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私放魔神,皆我一人所為,他人一概不知。”
“如有必要,我會自行叛出宗門。”
最後一句沒有半秒停頓,謝悠然看向姜雪枝盡顯堅毅的側臉,有些唏噓。
他當年隨手撿回來的小女孩已經徹底變了個樣,明明只是長高了些,他卻已經快要不認得了。
“……真是長大了變樣了,師父我甚是欣慰吶。”
“因為我吃了易容丹。”姜雪枝無語道,“別說沒用的了,動動您金貴的手開開路。”
兩個人都沒劍,但好在玉竹墜子帶得夠多,化劍方便夠用,一人一把御劍,再一人一把砍樹,直奔秘境出口。
奇怪的是,修士就算了,一路上連只妖獸的影子都沒見著,姜雪枝忙著趕路,也就將其自然而然地歸咎於妖獸也聞著秘境坍陷的味兒四散而逃了。
刻意晚了蕭卻燃許多,姜雪枝掐好時間,二人抵達出口時,外界應該正處深夜,人最少的時候。
並未急著跨過結界,姜雪枝閉目念訣,一朵淺淡的紫蓮浮現在她的額間。
謝悠然好奇地觀察著那朵宛若虛象的蓮花,然而片刻後皺起的眉心陡然弄皺了花瓣。
紫蓮轉瞬即逝,謝悠然有些惋惜,只聽姜雪枝嚴肅道:“結界沒關,但出不去了。”
謝悠然卻是絲毫不慌:“猜到了,眼下崑崙秘境內的情形可不常見,若有弟子彙報,仙盟肯定會嚴加監管。”
姜雪枝犯了難:“但我沒想到會整整十二個時辰都派人輪流看守結界。”
應對特殊情況的措施不是作為盟主的蓮漪一人能獨斷的,若是讓她此時調走守衛,反倒可疑。
一兩個落單的修士尚能矇混過關,若是遭到仙盟守衛盤查,謝悠然的臉和她腕間的黑紋暴露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她現在讓蓮漪再送一顆易容丹進來給謝悠然吃還來得及嗎?
二人並非一條船上的螞蚱,對方於私已經幫了她太多,但也必須顧慮到仙盟的立場。
蓮漪將“變革”的機遇押在了她身上,卻不代表會一直與她待在同一個陣營,甚至隨時可能棄卒保車。
這是她們一開始便說好的。
姜雪枝眉心擰成了麻花,謝悠然指尖點上麻花的打結處,話語如一陣清風輕而易舉撫平了姜雪枝內心的焦躁。
“又在一個人苦惱了。不是說好了嗎?從今以後,一起面對。”
姜雪枝輕嘆口氣,舒展了眉頭。
謝悠然笑著收回手。
忽然,一道只有姜雪枝才能聽見的慵懶男聲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我倒是知道有個法子,就看你信不信我嘍?”